《兩界中醫館》第14章 殘燈與凶卦(1)

作者:梁紅·9個月前

紙人李的視線裡終於撞進了商丘城的輪廓時,他的右腿已經快拖不動了。褲管上凝結的血痂早就硬成了殼,每走一步都磨得傷口生疼,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咬骨頭。兩日兩夜沒閤眼,眼皮重得能墜上鉛塊,眼前的景象時不時就會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只有那道隱約的城牆輪廓,像根救命的稻草,死死拽著他的神智。

他靠在一棵老榆樹上喘著粗氣,喉嚨幹得冒火,連咽口唾沫都帶著砂礫般的疼。這一路他不敢走官道,專挑田間的小道和荒棄的河溝鑽,餓了就啃幾口乾硬的窩頭,渴了就掬兩把路邊的河水。有好幾次看到遠處駛來的騾車,他都慌忙鑽進草叢裡躲著——他怕,怕車上坐的是柘城追來的人,更怕自己這副狼狽模樣被人認出來,斷了最後一條路。

“快了……再走幾里就到蔡氏山莊了……”他喃喃自語,伸手抹了把臉上的灰,指腹蹭到的全是乾涸的汗漬和泥土。胸口的疼還在隱隱作祟,那是喚魂術反噬留下的後遺症,每當他走得急了,就會傳來一陣悶痛,像是有塊石頭壓在心上。可一想到蔡氏山莊裡等著他的結果,無論是補救的機會,還是蔡老闆的怒火,他都只能咬著牙往前挪。

遠處的炊煙慢慢升起來,商丘城裡的雞鳴聲隱約傳來,紙人李扶著樹幹慢慢直起身,朝著城郊的方向望去。蔡氏山莊就藏在城外的山坳裡,那是一座青磚黛瓦的大院落,院牆高得能擋住外面所有的窺探。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山莊門口的石獅子,看到了守在門口的家丁,甚至看到了蔡老闆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可現在,這些都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只要能踏進那道大門,總能想出辦法解釋。

他拖著腿,一步一步朝著山坳的方向挪,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卻又異常堅定。鞋底早就磨穿了,腳底的水泡破了又起,沾著泥土和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後的柘城像是一張追著他的網,只有蔡氏山莊這處“避風港”,能讓他暫時喘口氣。

而此刻的蔡氏山莊裡,空氣卻像是凝固了一般。

蔡鴻業—蔡九,號稱九爺……

今天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左手夾著一根指頭粗的雪茄,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走廊裡忽明忽暗。他來回踱著步,鋥亮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噔噔”的聲響,每一聲都透著焦躁。走廊盡頭的房間裡亮著燈,那是他女兒蔡婉寧的臥房,也是這幾日用來護持本命燈的地方——可一想到房裡的景象,他的眉頭就擰得更緊了。

“佐道長,”他終於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走廊盡頭的房門,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急切,“小女招魂的事兒……真的沒問題嗎?”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道袍的精瘦老頭走了出來。他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手裡還端著一個羅盤。這就是蔡鴻業特意從終南山請來的佐道長,也是這次招魂儀式的主持者。

佐道長走到蔡九面前,先是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雪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才緩緩開口:九爺!“蔡老闆,原本再有三日,等月圓之夜,借魂儀式就能大功告成。只是……”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方才我去檢視,婉寧小姐跟前的三盞本命燈,已經滅得只剩下最後一盞了。”

“什麼?!”蔡九手裡的雪茄猛地掉在地上,火星濺起,他卻渾然不覺,快步走到佐道長面前,抓著他的胳膊追問,“怎麼會滅?不是說有你的符咒護著,不會出問題嗎?”

佐道長輕輕掙開他的手,嘆了口氣:“本命燈與魂魄相連,也與施法者的術法相牽。這燈突然熄滅,恐怕……是紙人李那邊的事情辦砸了。”

“紙人李!”蔡九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語氣裡滿是怒火,“奶奶的,這個廢物!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與婉寧八字相合、命格夠硬的小孩,讓他去設壇喚魂,他居然能辦砸!”他越說越氣,抬腳踢飛了旁邊的一張太師椅,椅子“哐當”一聲撞在牆上,摔得散了架。

當初為了給女兒借魂,他幾乎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和財力,先是請來了佐道長,又讓紙人李去柘城設壇,就是為了避開城裡的陽氣,沒想到最後還是出了岔子。一想到自己的女兒還躺在病床上,只有一口氣吊著,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

佐道長看著他暴怒的樣子,卻顯得異常平靜。他從懷裡掏出三枚黃銅銅錢,銅錢邊緣有些磨損,卻透著一股陳舊的光澤。“蔡老闆,先別怒。待我卜上一卦,看看紙人李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也看看婉寧小姐的運勢。”

蔡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裡的怒火,點了點頭:“好,就請道長卜一卦!”

佐道長雙手捧著銅錢,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低沉晦澀,像是在與什麼無形的東西溝通。片刻後,他睜開眼睛,手腕猛地一晃,三枚銅錢“呼呼啦啦”地從他掌心落下,掉在水磨石地面上。

奇怪的是,銅錢落在地上後,並沒有立刻停下,反而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在地上滴溜溜地打轉,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蔡鴻業和佐道長都緊緊盯著地上的銅錢,大氣不敢喘一口——卦象未定,就意味著事情還在變化,吉凶難料。

就在這時,“嘭”的一聲輕響傳來。一枚正在旋轉的銅錢突然裂開一道縫,裂縫越來越大,碎成兩半!

呼…白色的煙霧從裂縫裡騰起,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飄在空氣中,旋轉了幾圈,很快就消散了。

佐道長的臉色驟然大變,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滿是凝重:“不好!蔡老闆,這是兇卦!”

“兇卦?”蔡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道長,什麼意思?”

“紙人李在柘城的喚魂儀式已經敗露了!”佐道長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他的法壇被人毀了,用來承載魂魄的稻草人也被搶走了,他自己還受了喚魂術的反噬,現在……他已經在來商丘的路上了!”

蔡九瞳孔一縮,臉上的怒火瞬間被震驚取代。他怎麼也沒想到,紙人李竟然敗得這麼徹底,還敢往商丘跑——這小子,是想把禍水引到他這裡來嗎?

走廊裡的空氣再次凝固,只剩下蔡鴻業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臥房裡那盞孤零零的本命燈,在風中微微搖曳,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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