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縣衙的路上,宋昭策馬走在馬車旁。
雨後山路泥濘,馬車走得極慢,車輪不時陷入泥沼裡,車伕吆喝著甩鞭子,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宋昭便趁這空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縣衙裡的情況。
“周縣令是前年從隔壁縣調過來的,人倒不算太壞,只是膽子小,遇事先求自保。主簿劉貴你方才也見過了,八面玲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縣衙當了十來年的主簿,縣令換了好幾任,他倒是一直穩穩當當。”
他頓了頓,“至於朝廷派來的巡察使,多半也就是隨便下來走個過場,問幾句話、寫幾頁公文便了事。朝廷真要派大員,那排場不會這麼悄沒聲息。周縣令便是有什麼小算盤,也不敢在巡察使面前為難你,你不必太緊張。”
趙昔微在車內聽著,淡淡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她心裡也在盤算——周良貞此人素來與張大少走得近,對棲雲居這幫人從無照拂,今日忽然派主簿親自上山來請,確實蹊蹺。
不過宋昭說得不無道理,朝廷巡察使在此,周良貞便是有什麼小算盤,也不敢擺在明面上。
左右不過是說幾句場面話,把災情如實稟報了便走。
至於來的巡察使是誰,她倒沒有太放在心上。
到了縣衙,已是一個時辰後。
縣衙不大,前後三進,正堂懸著“明鏡高懸”的匾額,兩邊廊下襬了幾盆羅漢松,牆上石灰剝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發黃的泥磚。
周良貞親自迎出來,一見面便打量了趙昔微幾眼,隨即回頭吩咐劉貴帶她去後堂梳洗更衣,說晚間在後堂設宴款待巡察使,請趙姑娘屆時入席。
趙昔微看了看自己被泥漿髒汙的裙襬,沒有推辭,跟著丫鬟去了偏廂。
縣衙的會客廳,宋昭站在門外,隱隱覺得不對。
他是巡檢司的人,衙門裡上上下下的差役他哪個不認識?
可今日守在廊下的一排侍衛,他一個都沒見過——個個都是身形魁梧,腰間佩刀,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練家子,整個縣衙都挑不出一個這樣的好苗子。
雕花門虛掩著,裡頭燭火通明。
周良貞殷勤的奉茶聲還沒落,便被一個冷峻的嗓音截斷了。
“賑災糧發放了多少?”
“回李大人,按核定的數額,全部發放到位了,一石不少——”
“水患傷亡幾人?”
“這個……還在統計中,初步估算約有數十人——”
“如何控制瘟疫?”
“已按州府要求,沿街撒了生石灰,每日有大夫巡診,目前尚無大疫——”
一問一答間,宋昭聽出周良貞的聲音在發抖。
那是一種被步步緊逼、喘不過氣來的抖,與平日的威風判若兩人。
宋昭心底的疑問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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