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如夢初醒,忙齊齊勸道:“不可不可,巡察使大人是貴客,怎麼可以讓他睡那裡!”
劉嬸“哎呀”一聲,把廂房的破窗子一拉:“這可萬萬使不得!柳先生,後院不是還有臥室嗎?我去打掃打掃!”
說著話,手往圍裙上一擦,就忙不迭地去了後院。
院裡重新有了響動。
夜幕漸漸地降臨,劉嬸張羅著收拾房間,老周頭把火撥旺了些,主動向李玄夜打招呼:“大人,雨天潮溼,來這裡烘一烘衣服!”
山民們不知不覺都圍了過來,也不覺得他可怕了,倒覺得這位大人又尊貴又俊朗,都想離近些。
夜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竹影亂晃,也吹得他衣袂獵獵。他越過滿院的人,視線在趙昔微身上一掠,又移開了。
然而,就是這麼不經意的一眼,他的眉頭忽然蹙緊了。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院子西邊的屋簷下,坐著一個避雨的老頭兒。
灰白的頭髮用草繩胡亂扎著,身上的褂子又薄又舊,被山風吹得緊貼在身上。
他後背佝僂著,手裡卻不停,正在編草蓆。
草條在他枯瘦的指間翻得極慢,每壓一下,便停下來喘一口氣。
旁邊還坐著個半大孩子。
李玄夜的目光幽深了起來。
覺察到他的異樣,老周頭敲了敲菸斗,解釋道:“那是鐵人張,前些年兒子死了,女兒也死了,媳婦也沒了,就剩下個小孫子,靠編些草蓆賣錢過活……”他長長的嘆了口氣,“也是個可憐人吶。”
李玄夜便撥了撥炭火:“山中夜寒,屋簷潮溼,叫他過來烤烤火。”
老周頭一愣,遂喊道:“鐵人張,李大人命你過來烤火!”
鐵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火光裡定了好一會兒,像是確認“李大人”是誰,這麼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又繼續埋頭編他手裡的席子去了。
令人尷尬的沉默。
“由著他去吧。”老周頭壓下眼底的滄桑,陪笑著道,“鐵人張性子古怪,鄉里鄉親的都習慣他這樣了,若有冒犯之處,老頭兒代他向大人賠個不是……”
“今夜就要編完麼?”巡察使大人沒問罪,而是問了這麼一句。
聽見問話,鐵人張再度抬起頭來,“不編不行啊。”
他咧了咧嘴,聲音像是風箱裡灌出來的一樣:“這席子編好,能換幾個錢,大雨毀了田地,今年的賦稅還沒交哩。”
賦稅?
輪到李玄夜沉默了。
鐵人張嘆了口氣:“我這把老骨頭也是不爭氣,前幾日淋了雨,渾身疼,低頭做久了活兒,這脊樑就受不住……”他絮絮叨叨起來,“要我說啊,什麼賑災啊,什麼巡查啊,朝廷派多少人來都沒用……該交的一分都不能少……大人您有心了,還能上山來看看,可看完了呢?朝廷還不是照常伸手問我們要稅錢要勞役……咳咳……”
“哎!老張!”老周頭忙打斷了鐵人張的抱怨,向李玄夜解釋道:“李大人,老張這些年越發糊塗了,說話有些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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