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下來!鄒鐵虎!”
鄒鵬懸在半空,手腳不住蹬踢,麵皮漲得紫紅,又氣又羞,“我是家主!速速放我落地!”
鄒鐵虎面色不改,沉穩依舊,單手拎著他大步踏出巷道,穿過熙熙攘攘的主城長街,徑直朝著鄒府方向行去,聲線平淡無波:“家主失儀放縱,老奴不得已冒昧阻攔。回府之後,您若心生責罰,老奴甘願領受,絕不推辭。”
寬闊的鄒城主街上,往來無數修士盡數目睹了這一幕——尊貴的新任家主,被自家長老單手拎在半空,雙腿徒勞蹬踹,模樣像極了一隻不服管教的小貓崽。街邊有人暗自忍笑,有人搖頭嘆息,更多人只是默然凝望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眼底神色複雜各異。
折返鄒府庭院,鄒鐵虎輕抬手,將鄒鵬穩穩放在青石地面之上,躬身恭敬行禮:“老奴告退。”
語畢,他轉身大步離去,步履沉穩,不曾回頭半分。
鄒鵬獨自立在空寂的庭院中,烈陽灼灼曬在頭頂。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泛紅的眼眶,滿心委屈與憤懣無處宣洩。
整個午後,鄒府一眾下人皆是惴惴不安,遭了無妄之災。
鄒鵬先是嫌清茶過燙,抬手將一盞白玉茶盅狠狠摔落在地,玉碎聲清脆刺耳;又嫌御製靈點過於甜膩,揮手掀翻一碟精緻的靈玉酥糕;繼而又怪罪院中灑掃丫鬟的掃地聲響擾了清淨,指著下人厲聲斥責一通。
一位年長嬤嬤端來一碗凝神安神湯,柔聲勸慰:“家主切莫動怒,氣躁傷身,得不償失。”
滿心鬱結的鄒鵬紅著眼眶,厲聲低吼:“滾!”
嬤嬤渾身一顫,手中湯碗險些脫手墜落,不敢多言,低眉斂目,惶恐退離。
廊柱陰影之後,一名小丫鬟蹲在角落,偷偷抬手拭淚。身旁另一名丫鬟輕聲安撫:“別哭了,忍一忍便過去了。若是老聖主尚在,從來不會這般苛待下人……”
月洞門後,李念安將庭院中發生的種種盡收眼底。他五指微攥,斂去心緒,抬步走入院中。
“家主。”
鄒鵬正背對他坐在石階之上,聞聲肩頭驟然一僵,語氣帶著未散的委屈與牴觸:“念安師兄,你也是來數落我的?”
“師兄不敢。”
李念安走到他身側,並未落座,只是靜靜佇立,語氣溫和卻透著篤定,“師兄只是想說,鐵虎長老今日當街將您帶回,看似冒犯,實則無半分不敬。他不過是恪守鄒家家規、盡職護持家主體統罷了。”
“規矩!全是規矩!”
鄒鵬猛地回頭,眼底滿是不甘與羞惱,“你可知我今日何等難堪?當街被人拎著走,滿城修士都在看我笑話!往後我還有何顏面出門見人?”
“家主自然有顏面見人。”
李念安眸光澄澈,言語通透而堅定,“待您將今日剩餘文書盡數批閱完畢,扛起身為家主的重任、擔起鄒家的擔子之後,您欲往何處、欲做何事,無人會阻攔,無人會置喙。鐵虎長老攔下的,從來不是您這個人,而是您懈怠推諉、不願擔責的心性。”
鄒鵬張了張嘴,意欲反駁,卻句句無言以對。他望著李念安沉穩澄澈的眼眸,心中暗自思忖,師兄明明年長自己寥寥數歲,為何言行舉止始終這般沉穩老成、通透有度?
“……我知道了。”
他沉默片刻,語氣悶悶地應了一句,緩緩起身,抬手拍去衣袍上的塵土,“走吧,去書房。餘下的文書,我盡數批完。”
李念安緊隨其後,清冷的眉眼間悄然漾開一抹淺淡笑意。
廊柱之後,林清寒緩步走出,手中端著一碗重新溫好的安神湯,步履輕盈地快步跟上。三人前後有序,一同踏入書房。
庭院再度歸於寂靜,唯有清風穿林,拂過靈槐枝葉,簌簌輕響不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