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密門關閉後,她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指揮官...在尋找她的過去。
作為“尼娜”的過去。
夜深人靜。D6遵循著它內部的節律,大部分割槽域燈光調暗,進入低功耗執行模式。唯有B7-Δ主控室,依然是設施跳動的心臟。
公務處理告一段落。懸浮的光屏上顯示著能源分配曲線、各層級壓力讀數、巡邏路線日誌...一切正常。白狐獨自坐在指揮席上,沒有啟動神經校準程式。
她調出了柳德米拉送來的資料。
指尖在控制檯上輕點,一段帶有明顯歷史噪點、音質粗糙的錄音流淌出來。
是幾十年前的手風琴旋律,明斯克某個工人文化宮業餘樂隊的演出錄音,歡快,簡單,甚至有些走調。
緊接著是模糊的黑白影像:戰前明斯克街道上穿梭的有軌電車,穿著舊式裙裝的年輕女孩們抱著書本走過林蔭道,街角咖啡館的招牌...
這些影像和聲音與她資料庫中浩如煙海的軍事地圖、武器藍圖、戰略報告形成了荒謬而動人的對比。
她沒有停下手中的全部工作。
一份關於L3能源層泵組維護週期的報告懸浮在一旁,她仍在審閱,手指偶爾在鍵盤上輸入,做出批註。
但她的另一部分注意力,顯然沉浸在了這些“無用”的記憶碎片裡。
沒有人看到,在她凝視著一幅戰前明斯克師範學院合唱團的合影時,她的嘴角,再次出現了那弧度。
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像一個真正的、沉浸在回憶中的微笑的雛形。鈷藍色的虹膜上,倒映著光屏中流逝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光影。
幾天後。L2生活區的公共音樂頻道,通常在晚餐時段會播放一些舒緩的背景音樂,大多是無人聲的古典樂或現代輕音樂。
這天,在一首標準的柴可夫斯《天鵝湖》選段之後,音響裡突然傳出了一段截然不同的旋律——節奏鮮明、帶著濃郁鄉村風味的手風琴民歌。
旋律簡單而歡快,是那種上世紀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在蘇聯集體農莊和工廠青年中極度流行的舞曲。它播放了整整三十秒,然後突兀地切回了常規的節目單。
公共食堂裡,正在用餐的人們紛紛抬起頭。
“咦?這是什麼?”
“老天,這調子...多少年沒聽過了?”
“是我爺爺那輩人的吧?”
“誰放的?系統出錯了?”
一些年輕員工面露疑惑。但那些在D6服役了幾十年甚至更久的老兵、工程師、技術人員們,在短暫的錯愕後,臉上紛紛露出了驚訝而懷念的笑容。
他們中的一些人甚至不自覺地用手指跟著那熟悉的節奏,在餐桌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呵...沒想到這兒還有人記得這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工程師笑著對同伴說。
“肯定是哪個老傢伙懷舊,偷偷塞進播放列表的。”同伴猜測道,“膽子不小,不過...挺有意思。”
沒有人,絕對沒有人,會將這短暫三十秒的、帶著時代印記的歡快旋律,與那永遠籠罩在幽藍資料光芒的B7-Δ主控室聯絡起來,更不會與他們那位永恆沉默、如山巒般冰冷可靠的最高指揮官聯絡在一起。
他們只當是某個同樣被歲月刻下痕跡的老兵,一次小小的、無傷大雅的溫情越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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