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湊近看照片,照片上的石碾和眼前的一模一樣,連碾盤邊緣的裂紋都分毫不差。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彷彿那些年輕人的笑聲還在屋裡迴盪,帶著硝煙散盡後的輕快。
從磨坊出來,隔壁就是間氈帽房。幾扇木窗都敞開著,陽光斜斜地照進去,落在滿地的篾條上,像撒了把銀線。三個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裡的篾條翻飛,不一會兒就編出個帽簷的形狀。她們的手指關節有些變形,卻靈活得很,篾條在指間打著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李奶奶,張奶奶,劉奶奶。”小周挨個打招呼,“給你們帶客人來啦。”
老太太們抬起頭,臉上的皺紋裡都盛著笑意。“是小周啊,”最年長的李奶奶放下手裡的活計,“這小夥子看著面生,是從城裡來的?”
“是警察同志,來看看咱們的氈帽。”小周拿起牆上掛著的一頂氈帽,遞給凌雲,“您摸摸,這手藝,城裡買不著。”
凌雲接過氈帽,帽簷挺括,內裡鋪著柔軟的棉布,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他忽然想起父親的衣櫃裡也有一頂這樣的帽子,深藍色的,帽簷磨得有些發白,父親總說那是他剛參加工作時買的,戴了三十年都捨不得扔。
“這篾條得選三年生的竹子,”張奶奶慢悠悠地說,手裡的篾條又轉了個彎,“太嫩了易斷,太老了易脆。編的時候得順著竹性,急不得。”她說話時,劉奶奶已編好了一頂,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竹篾的縫隙均勻得像篩子眼。
“這手藝快失傳了哦。”李奶奶嘆了口氣,“現在年輕人不愛學這個,嫌費功夫。可這氈帽擋風啊,冬天戴在頭上,比啥都暖和。”
凌雲看著她們翻飛的手指,忽然覺得這場景像幅老畫——小時候在鄉下姥姥家,也曾見過這樣的畫面,只是那時的陽光比現在更烈,蟬鳴比現在更響,姥姥的白髮在光影裡像銀絲。
離開氈帽房時,風裡忽然飄來鐵器敲擊的脆響,“叮叮噹噹”的,像在打什麼物件。小周笑著說:“到農具廠了。”
轉過一片楊樹林,幾間紅磚廠房出現在眼前,煙囪不高,卻很周正,牆面上用紅漆寫著“自力更生,艱苦奮鬥”八個大字,字跡有些斑駁,卻透著股硬朗的勁兒。廠房門口堆著些鐵鍬、鋤頭,都擦得鋥亮,木柄上纏著防滑的布條。
“進來看看吧,”一個穿工裝的小夥子從廠房裡探出頭,臉上沾著油汙,笑容卻很乾淨,“王師傅正在修犁呢。”
廠房裡比外面暖和些,瀰漫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一個老師傅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錘子,一下下敲打著犁頭,火星隨著錘聲濺起,在昏暗的光線下像轉瞬即逝的星子。“這犁頭得淬火,不然不耐磨。”老師傅頭也不抬地說,聲音裡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以前村裡的犁都是在這兒修的,現在機械化了,來的少了,可這手藝不能丟。”
他身邊的鐵砧上擺著些小零件,有鐮刀的刀片,有斧頭的刃口,都磨得發亮。牆上掛著的工具袋裡插著各式各樣的銼刀、扳手,每一件都帶著使用的痕跡,木柄被摩挲得發亮。
“這是我們自己做的鐮刀,”小夥子拿起一把遞過來,“刃口是王師傅親手磨的,割麥子比機器還快。”
凌雲接過鐮刀,分量不輕,刃口閃著寒光,卻在靠近木柄的地方刻著個小小的“公”字。他忽然想起所裡檔案室的老照片,有張1958年的合影,警察們手裡拿的鐮刀,木柄上也刻著同樣的字。
從廠房出來時,日頭已爬到了頭頂。陽光穿過楊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織出一張晃動的網。小周指著遠處的一片屋舍說:“那邊是宿舍區,都是老房子,去年剛翻修過,住著暖和。”
凌雲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些屋舍的屋頂覆蓋著青瓦,屋簷下掛著紅燈籠,像極了老家村子裡的模樣。有幾個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得像風鈴,一個老大娘正站在門口喊:“慢點跑,當心摔著!”
這場景太熟悉了——小時候放學回家,巷口總有這樣的笑聲,母親也總在門口這樣喊他。可眼前的巷子又分明陌生,那些孩子的臉看不清,老大娘的聲音也像隔著層棉花,模糊得抓不住。
“該回去了。”小周輕聲說,“老人家該等急了。”
往回走的路上,凌雲忽然發現那些模糊的身影多了起來。他們有的扛著鋤頭從菜園回來,有的抱著書本從學堂出來,有的推著腳踏車從廠房那邊過來,都朝著老人家所在的方向走去。他們走過凌雲身邊時,都會笑著點頭,眼神里帶著善意,像在看一個離家很久的孩子。
快到庭院時,他看見老人家正站在那棵最老的松柏下,碧石、少選他們陪在旁邊,陽光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金邊。那些模糊的身影在他們周圍漸漸圍成一圈,沒有人說話,卻像有股暖流在悄悄湧動。
“回來了。”老人家看見凌雲,笑著招手,“轉得怎麼樣?”
凌雲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那些菜園、果園、磨坊、廠房,明明是第一次見,卻像刻在骨子裡的記憶;那些陌生的身影,明明是初次相逢,卻像認識了很久的親人。
“是不是覺得眼熟?”碧石同志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說,“這些東西啊,都是一代代人攢下的念想。你在夢裡見過,在故事裡聽過,在血脈裡記著,所以看著眼熟。”
凌雲忽然明白過來。這或許真的是一場夢,可夢裡的一切又那麼真實——菜園的泥土氣息,蘋果的清甜味道,石碾的“吱呀”聲,鐮刀的冰涼觸感,還有那些模糊身影裡藏著的暖意。這些大概就是歲月的模樣,是無數普通人用雙手壘起來的日子,樸素,卻踏實得像腳下的土地。
“該回去了。”先前那位老者又走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催促,“下邊還有很多事等著呢。”
老人家點點頭,目光落在凌雲身上,帶著期許:“記住這兒的光景。不管走多遠,都別忘了這些根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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