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容不是硬撐。”邢母的聲音像風拂過湖面,泛起細碎的漣漪,“你爸剛才接到電話,北京的專家已經下飛機了,半小時後到。但我們得做最壞的打算,萬一……”她頓了頓,指尖撫過絲巾的流蘇,“萬一凌雲真的不在了,你打算怎麼辦?”
邢菲望著遠處的寫字樓,玻璃幕牆上反射著落日的金光。她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砸在絲巾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媽,您還記得我第一次帶他回家嗎?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手裡拎著兩本書,說是給您的見面禮。您當時還笑他太實在,可您不知道,他為了找那兩本您研究的甲骨文拓片,跑了三趟潘家園古籍市場。”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他記得我不吃香菜,每次出去吃飯都要把碗裡的挑得乾乾淨淨;我做專案熬夜,他就在旁邊陪著,給我泡菊花茶,自己趴在桌上睡;他說等我生日,就帶我去看敦煌壁畫,因為我論文裡寫過喜歡飛天。這些事,像刻在我腦子裡,怎麼忘?”
邢母抬手擦掉女兒的眼淚,自己的眼眶也紅了:“媽懂你的心,可日子還得往前過。”
“我會往前過的。”邢菲望著落日,“我會繼續做我的研究,帶學生,評職稱,帶著他的份好好活。但我不會再嫁了,我的心就這麼大,裝不下別人了。”
露臺上的風停了,趙曉冉被父母拉到了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月光透過楊樹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趙老實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悶聲說:“曉冉,爸給你說門親事吧,鎮上老王家的小子,開貨車的,人老實,一個月能掙不少。”
趙曉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爸,您咋說這個?”
“爸是為你好。”王桂英拉著女兒的手,掌心的老繭摩挲著她的皮膚,“凌雲那孩子是好,可他現在這情況……你總不能一直耗著。你看鎮上的小花,丈夫沒了不到一年就改嫁了,現在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媽,人和人不一樣。”趙曉冉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凌雲他不是別人。他第一次去咱家雜貨店,看到貨架歪了,二話不說就找釘子修好;他知道我爸喜歡抽旱菸,特意託人從鄉下帶了好菸葉;他說等我畢業了,就教我開網店,讓咱家的雜貨賣出鎮子。他對我好,對咱家好,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抬起淚眼,望著父母:“要是他真的走了,我就守著咱家的雜貨店,把他幫我弄的那些貨單整理好,好好做生意。我不嫁了,真的不嫁了,心裡裝著他,就夠了。”
王桂英蹲下來抱住女兒,哭聲在寂靜的花園裡傳開:“我的傻閨女,你這是要讓媽心疼死啊。”
三家父母帶著各自的沉重回到走廊,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蘇建軍把保溫桶裡的粥倒進保溫杯,擰緊蓋子放在陳雪手邊;邢父對著手機低聲交代了幾句,結束通話後對邢母說:“聯絡了最好的康復團隊,費用不用擔心;趙老實把竹籃裡的黃瓜拿出來兩根,用塑膠袋包好放在病房窗臺上。
傍晚時分,二哥邢雷提著個軍用保溫桶回來,裡面是他讓部隊食堂做的鴿子湯。“這湯補元氣,我讓炊事班燉了四個小時。”他把保溫桶遞給邢菲,聲音洪亮,“部隊的老中醫說,這種時候就得靠食補,配合治療效果好。”他走到病房門前,對著裡面大聲說:“凌雲,聽見沒?趕緊醒過來,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打靶,讓你見識見識我的槍法!”
邢菲接過保溫桶,眼眶一熱:“二哥,謝謝你。”
“跟我客氣啥。”邢雷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已經跟領導請了假,這幾天就在這兒守著,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深夜時分,凌雲的同事們來了。張猛拎著個大果籃,腳步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這份安靜;周國良扶著眼鏡,手裡拿著凌雲沒做完的工作報表;林威提著保溫桶,裡面是妻子熬的雞湯;趙宇軒和林薇捧著一束向日葵,那是凌雲最喜歡的花;孫萌萌趴在李姐懷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們在走廊裡站定,正好聽到三個姑娘對父母說的話。那些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像溫水煮著每個人的心。
張猛抹了把臉,甕聲甕氣地說:“咱這兄弟,值了。”周國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溼漉漉的;林薇看著那束向日葵,眼淚掉在花瓣上;孫萌萌哽咽著說:“凌雲哥一定會醒的。”
走廊裡,蘇建軍走到陳雪身邊,把保溫杯塞進她手裡:“粥涼了,爸去熱。”陳雪接過杯子,指尖碰到父親的手,才發現他的手在抖;邢母從手袋裡拿出塊巧克力,剝開糖紙遞給邢菲:“補充點體力,硬仗還在後頭;王桂英把溫熱的饅頭塞進女兒手裡:“吃點,不然哪有力氣等他醒。”
三個姑娘捧著手裡的東西,眼淚掉得更兇,卻都用力點了點頭。監護儀的“滴滴”聲在走廊裡迴盪,此刻聽著,竟像是多了幾分力量。
二哥邢雷站在病房門前,拿出手機播放起部隊的軍號聲,軍號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震盪,帶著部隊清晨特有的凌厲與激昂,一聲聲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裹著三分急切三分期盼。邢雷舉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繃緊的側臉,他刻意把音量調到最大,軍號裡混著的跑步聲、口號聲像潮水似的往病房裡湧——那是凌雲以前總唸叨的“能提神的聲音”。
可病床上的人依舊靜躺著,睫毛沒顫一下,手指也沒動半分,胸口的起伏還是那麼微弱,彷彿那聲嘶力竭的軍號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邢雷舉著手機的手慢慢垂了下來,軍號聲還在響,卻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氣,變得蔫蔫的。他喉結滾了滾,轉身時肩膀差點撞到門框,聲音悶得像堵了團棉花:“平時在部隊,這號聲一響他準蹦起來……今天咋就……”
走廊裡的人都沒說話,只有手機裡的軍號還在固執地喊著。蘇建軍皺著眉,手在帆布包上摩挲得更用力了,指節泛白——他見過洪水漫過堤壩時的絕望,此刻心裡竟有點像那會兒,明明攥著勁,卻不知道該往哪兒使。他看了眼陳雪,姑娘正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動一動的,手裡那杯小米粥早就涼透了。
邢父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指尖在玻璃上無意識地划著。他平日裡總說“事在人為”,此刻卻連轉身的力氣都像被抽走了,只有那身筆挺的西裝還撐著點架子,可誰都能看出他背影裡的沉。邢母走過去,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沒說話,只是把絲巾又緊了緊,彷彿這樣就能擋住那些鑽心的寂靜。
趙老實蹲在竹籃旁,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他咳了兩聲,把煙鍋在鞋底磕掉灰,粗聲粗氣地說:“要不……叫個先生來看看?咱村以前有個老瞎子,能說上幾句……”話沒說完就被王桂英打斷:“瞎唸叨啥!醫生都說了要科學治療!”可她自己的聲音也發著顫,手裡的粗布布袋被攥得變了形。
陳雪慢慢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她抹了把臉,啞著嗓子說:“軍號不行,就換別的。他以前愛聽那首《追夢赤子心》,我手機裡有,我放給他聽。”她摸出手機,指尖抖得好幾次才解開鎖,音樂響起來,“向前跑 迎著冷眼和嘲笑……”的嘶吼聲灌滿了走廊,可病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邢菲把那隻毛絨小熊往凌雲手邊挪了挪,小熊的耳朵蹭到他的手指,依舊軟軟地垂著。她吸了吸鼻子:“他以前總笑我幼稚,說多大了還玩小熊……現在咋就不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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