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教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把“體育特長登記表”幾個紅筆字照得格外扎眼。那張貼在白板中央的牛皮紙被風吹得輕輕晃，邊角捲成了小喇叭，像是在催促著什麼。凌雲捏著支黑色馬克筆站在白板前，筆帽上還沾著上週畫黑板報時蹭的藍顏料。他掃了眼陸續圍過來的二班同學，指尖在“田徑”“小球”“團體專案”三個分割槽上敲出輕響：“別藏著掖著，哪怕只會跳皮筋、踢毽子，都算特長。先把家底亮出來，才知道能拼出多少花樣。”
人群裡窸窸窣窣動了動，張抗第一個擠到白板前。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運動服，領口磨出了毛邊，手裡還攥著本卷邊的《高數習題集》，顯然是剛從自習室跑過來的。“5000米。”他咬著馬克筆帽，在“田徑”區找到對應的格子，筆尖重重落下，“高中校運會拿過第三，後來為了刷題，三年沒正經跑過步，現在能不能行……不好說。”最後幾個字說得含糊，他摸了摸後腦勺，露出截曬得發黑的脖頸——那是以前練長跑時曬出的印子，至今沒褪乾淨。
周圍響起片低低的議論聲，有人扯著嗓子喊：“抗哥當年可是咱們縣的種子選手，要不是高三突然‘頓悟’要考大學，說不定現在在體校呢！”張抗沒接話，只是盯著自己寫下的名字，指腹在“5000米”那欄反覆蹭了蹭，像是在喚醒沉睡的肌肉記憶。
肖麗傑在人群后猶豫了好一會兒，帆布鞋的鞋尖在地板上蹭出淺痕。她懷裡抱著本《植物學圖鑑》，封面上還壓著片乾枯的銀杏葉——那是上週在操場撿的，說要做標本。直到凌雲的目光掃過來，她才攥著筆往前走了兩步，在“3000米”那欄輕輕寫下名字。字跡娟秀得像繡出來的，卻透著股藏不住的韌勁。
“我家在山裡，”她的聲音細得像蚊蚋，卻足夠讓周圍的人聽清，“小時候天天跟著爸媽爬坡砍柴，早上五點就得起來，來回走四里山路去上學。耐力……應該還行。”話音剛落，人群裡爆發出片低低的驚歎。誰也沒料到，這個平時說話都怕驚擾了誰、總把自己埋在書本里的女生，竟藏著這樣的體能。張抗挑了挑眉，衝她比了個“厲害”的口型，肖麗傑的耳尖“唰”地紅了，慌忙退到人群后，假裝翻看著手裡的圖鑑。
劉超是被孫鵬半推半搡著上前的。他穿著件不太合身的襯衫，袖口捲了三圈才露出手腕，手裡的筆捏得指節發白。在“鉛球”那欄前站了足足半分鐘，他才咬著牙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在紙上頓出好幾個墨點。“八班的林輔導員說我拿不動鉛球，”他的聲音比肖麗傑還輕，卻帶著股擰勁，“說我胳膊細得像竹竿，扔出去的球還沒女生遠。但體育老師說我動作標準，只要練力量，肯定能行。”
孫鵬在旁邊拍著胸脯幫腔：“超哥上次偷偷練，扔到9米3呢！比咱們班好多男生都強！”劉超沒說話，只是盯著白板上自己的名字，像是在跟誰較勁。他的胳膊確實不算粗，但手腕轉動的角度、轉腰的幅度，都比同齡人標準得多——那是暑假跟著體校教練偷偷學的，為此還在健身房打了半個月的工。
三班的同學不知什麼時候擠了進來，把白板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譚曉龍踩著雙沾著泥點的運動鞋，在“110米欄”那欄畫了個醒目的圈：“我表哥是市田徑隊的教練，暑假教過我欄間步，說我節奏感比隊裡的體校生還好。”他邊說邊比劃著跨欄的動作，膝蓋抬得老高，差點撞到旁邊的周明。
李桃和林冰湊在“乒乓球”區，兩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頭挨著頭，像兩隻啄米的小雞。李桃先在“雙打”那欄寫下名字，林冰立刻搶過筆，在旁邊畫了個笑臉：“我陪你練！小學拿過學區亞軍呢，就是這幾年沒碰過拍，不知道手感還在不在。”她說著甩了甩手腕，像是在活動筋骨。
鄧建林和葉文則盯著“四人五腿跑”那欄，兩個男生幾乎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我們住一個宿舍，走路都能踩同一個節拍！”鄧建林說著，還跟葉文同步抬了抬右腳，惹得周圍人一陣笑。他們倆確實有這本事——高中時住上下鋪，連起夜都能踩著同樣的步點，被宿舍管理員戲稱“連體嬰”。
凌雲的目光在白板上掃了又掃，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田徑專案雖沒五班那樣的尖子，但中長跑有張抗和肖麗傑撐著，這倆都是能啃硬骨頭的；小球專案裡，陳雪的乒乓球單打早就小有名氣，上次跟體育老師對練，連老師都誇她“手感是天生的”；林薇的反手扣殺更是一絕，據說能把球扣得貼著球檯飛，讓人接都接不住；團體專案更是藏著驚喜，二班的團結和三班的默契，正好能湊出幾組讓人意想不到的強檔。
“有個專案，咱們得試試。”凌雲突然指向白板角落的“太極拳團體”，那裡暫時還是空白。“九班靠這個拿過團體第二，”他的指尖在那欄敲了敲，“但太極講究‘以柔克剛’，咱們未必不能拼一把。”他轉頭看向邢菲和陳雪，“邢菲練過擒拿，對發力的門道懂行；陳雪練過瑜伽，柔韌性好，身段也穩；趙曉冉學過格鬥，身體協調性沒話說，咱們仨帶頭，加上孫萌萌、林薇，再挑幾個有耐心的同學，肯定能成。”
邢菲正靠在門框上嚼口香糖，聞言挑了挑眉，軍綠色工裝褲的褲腳蹭著牆根：“太極講究‘用意不用力’，跟我練的擒拿‘以力破巧’完全反著來啊。”嘴上這麼說，卻已經大步走到白板前，在“太極拳”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鋒凌厲得像她出拳的速度。
陳雪抱著本《瑜伽體位法大全》，聞言笑著點頭：“我奶奶天天在小區練太極，我從小看到大，耳濡目染，說不定能入門。”她走到邢菲旁邊，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和肖麗傑有點像，卻更圓潤些。
四人五腿跑的組隊格外順利。凌雲從二班挑了林威、周國良，加上三班的譚曉龍，四個男生站成一排，用布條把相鄰的腳踝綁在一起。剛邁出第一步，林威就被周國良帶得一個趔趄，四個人像串被風吹倒的葫蘆，“撲通”一聲摔成一團，膝蓋撞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
“就這默契？”張抗在旁邊抱著胳膊打趣，嘴角卻揚得老高。他轉頭衝肖麗傑、李桃、鄧建林招手，“咱們三班也組一隊，跟他們比著練，看誰先能跑起來！”肖麗傑和李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躍躍欲試，鄧建林更是直接解下鞋帶，作勢要綁腿。
乒乓球專案的陣容更是意外頻出。陳雪的女子單打毫無懸念，她拿起球拍時，指尖在膠面上輕輕碾過的樣子，一看就是練家子；她和林薇的女子雙打剛練兩局，就找到了球路，一個快攻一個防守，配合得像練了好幾年的搭檔。
混雙人選難住眾人時，一直蹲在角落裡看書的趙雨軒突然站起身。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沒什麼神采，卻徑直走到球檯前，拿起球拍對著牆壁連扣三十個球。白色的乒乓球像道閃電，每次落地都砸在同一個點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初中拿過市賽混雙第三。”他放下球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邢菲眼睛一亮，立刻抓起另一副球拍：“正好，我缺個搭檔。”她剛才看趙雨軒扣球時，注意到他手腕轉動的角度極其刁鑽，是天生的“控球手”。
最後輪到男子單打，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凌雲身上。他笑著拿起球拍，手腕輕輕一抖，球在桌面上劃出道漂亮的弧線，擦著網子落在對面的臺角。“高中跟校隊教練學過兩年，”他掂了掂球拍，眼裡閃著點興味，“正好看看七班的霸主到底有多橫。”
訓練從第二天清晨開始，天剛矇矇亮，操場上就響起了腳步聲。張抗和肖麗傑帶著中長跑組繞著跑道轉圈，剛開始的步頻雜亂得像沒調準的收音機，有人快有人慢，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比腳步聲還響。張抗跑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喊：“調整呼吸！三步一吸，兩步一呼！”肖麗傑跟在中間，雖然速度不快，卻始終保持著均勻的節奏，像個精準的節拍器。
跑過第五圈時，有個女生突然腿一軟，往旁邊倒去。肖麗傑眼疾手快扶住她，從口袋裡掏出顆水果糖：“含著，補充點糖分。我剛開始練時也這樣，多跑幾天就好了。”她的掌心帶著點薄繭，那是常年幹農活磨出來的，卻暖得讓人安心。
乒乓球館裡的燈光亮得像白晝。陳雪站在球檯前，對著牆壁練習正手快攻，白色的乒乓球在她和牆壁間飛來飛去，劃出一道道殘影。她的額頭上滲著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藍色的運動服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手腕再放鬆點！”凌雲在旁邊指點，“想象手裡攥著只小鳥，既要抓牢，又不能捏死。”陳雪點點頭，調整了下握拍的姿勢，球速明顯快了半分。
趙雨軒和邢菲的混雙練習最有意思。一個沉穩得像塊石頭，每個球都打得精準無比；一個靈活得像只貓，總能在最刁鑽的角度把球救回來。剛開始總出岔子，邢菲的扣球好幾次砸在趙雨軒腳邊，趙雨軒的削球也總讓邢菲接空。但練著練著，兩人漸漸有了默契，偶爾的眼神交匯，就能明白對方下一個球要往哪打。
“左邊！”邢菲突然喊了一聲，趙雨軒幾乎同時把球拍往左側移，穩穩接住了對方的斜線球。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剛才那球，他們連話都沒說，全靠一個眼神。
四人五腿跑的隊伍成了操場上的“風景線”。凌雲那組剛綁好布條，就被張抗那組遠遠甩在後面。他們摔了又爬，爬起來又接著練，布條磨破了就換根新的，膝蓋磕青了就揉一揉，誰也沒喊過累。有次林威不小心踩到周國良的鞋，兩人差點滾到跑道外，爬起來時，林威的手肘擦破了皮，滲出血珠，他卻咧著嘴笑：“沒事沒事，就當給這跑道留點紀念。”
傍晚的小樹林成了太極拳的地盤。夕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像撒了把碎金子。凌雲帶著邢菲、陳雪、趙曉冉慢慢比劃，雲手、野馬分鬃、白鶴亮翅，動作從一開始的僵硬生澀，到後來漸漸流暢。
邢菲總改不了練擒拿的習慣，一發力就繃得像塊鋼板。凌雲走到她身後，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太極講究‘用意不用力’，”他帶著她慢慢轉動，“就像水流過石頭，看著柔，卻能穿石。你試試把力往骨頭縫裡收，而不是往肌肉上繃。”邢菲皺著眉試了試，肩膀果然放鬆了些，動作也柔和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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