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裡的檢錄通知還在迴圈,像細密的鼓點敲在每個人心上。田賽區域的白布已經拉起,將跳高墊圈成個獨立的戰場,紅色的橫杆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道橫亙在半空的挑戰。張猛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厚實的手掌,灰色運動服的袖口被他擼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線條像老樹的根鬚般盤虯臥龍。
“猛子,別跟那小子置氣。”凌雲站在場地邊,手裡捏著瓶冰鎮礦泉水,瓶蓋已經擰開,“五班的邢宜寧就那樣,嘴比跳高杆還硬。”
張猛沒吭聲,只是抬頭瞥了眼不遠處的邢宜寧。那傢伙正對著同伴比劃著什麼,手指戳向張猛的方向,嘴角掛著輕佻的笑。等張猛看過去時,他突然伸出小拇指,故意晃了晃,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你不行。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二班的趙磊攥緊了拳頭,要不是被陳陽拉住,差點衝過去理論;女生堆裡的楚南萱皺著眉,往邢宜寧那邊扔了個白眼;葉書涵悄悄從書包裡掏出相機,鏡頭對準張猛,想拍下他待會兒打臉的樣子。
張猛忽然動了。他沒衝邢宜寧嚷嚷,只是慢悠悠地走過去,右手抬起,手刀在半空劃了道利落的弧線,快得像道風,擦著邢宜寧的小拇指掃過。邢宜寧只覺指尖一涼,像被冰碴子刮過,嚇得猛地縮回手,再看時,指節處已泛出層白,剛才那股囂張勁兒瞬間洩了,嘴唇動了動,沒敢再出聲。
“熱身去。”張猛丟下三個字,聲音像他擲鉛球時的力道,沉得砸人。
檢錄處的老師正在點名,六個選手依次站成排。張猛站在最中間,比左右兩邊的男生高出小半個頭,肩膀寬得像座小丘,往那兒一站,就自帶股壓場的氣勢。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邢宜寧在偷偷活動腳踝,臉上還帶著點驚魂未定,心裡冷笑一聲——這種光靠嘴皮子耍橫的,賽場上見真章。
“第一輪,橫杆高度1.80米。”裁判的聲音透過擴音喇叭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第一個出場的是計算機學院的小個子男生,助跑時腳步有點飄,到杆前突然減速,像只猶豫的鳥,最後輕輕一躍,膝蓋撞在橫杆上,“咚”的一聲,杆掉了。他懊惱地捶了下墊子,臉漲得通紅,走到場邊時,把頭埋得低低的。
第二個是邢宜寧。他倒是鎮定,助跑的節奏很穩,步頻像節拍器般精準,到杆前猛地一躍,用的是跨越式,雙腿分開像只展翅的鶴,擦著橫杆飛了過去。落地時他特意挺了挺胸,衝張猛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像是在炫耀。
“嘚瑟什麼。”葉書涵對著相機小聲嘀咕,鏡頭卻不由自主地追著他,想看看這傢伙能得意多久。
輪到張猛時,全場忽然靜了些。他沒急著助跑,只是圍著墊子走了半圈,目光在橫杆上停了停,像是在丈量距離。然後他退到起點,深吸一口氣,腳步由慢到快,沉重的運動鞋踩在塑膠地上,發出“咚咚”的響,像頭蓄勢待發的公牛。
離杆還有三步時,他猛地提速,左腳蹬地的瞬間,身體像被彈簧彈起,右腿高高抬起,在空中劃出道飽滿的弧線,整個身子幾乎與地面平行,後背擦著橫杆飛了過去。“嗖”的一聲,橫杆紋絲不動。
落地時墊子發出沉悶的響聲,張猛順勢滾了半圈,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剛才只是跨過道門檻。
“好樣的!”趙磊第一個喊出聲,陳陽跟著吹了聲口哨,女生們的歡呼像串銀鈴,脆生生地砸在空氣裡。邢宜寧臉上的笑淡了些,往地上啐了口,沒再說話。
一輪輪比試下來,橫杆像被看不見的手慢慢抬高,1.90米,2.00米,2.10米……淘汰的選手越來越多,場地邊的嘆息聲和歡呼聲交替響起。到2.15米時,場地上只剩下四個人,邢宜寧的額角已經滲出了汗,剛才那股囂張勁兒早沒了,每次助跑前都要深吸好幾口氣。
“邢宜寧,第二次試跳!”裁判的聲音帶著催促。
他咬了咬牙,助跑時腳步有點亂,到杆前猛地起跳,卻因為發力太猛,身體歪了歪,左肩撞在橫杆上。“啪”的一聲,杆掉了,在墊子上彈了彈,像條斷了的蛇。
邢宜寧趴在墊子上,半天沒起來。陽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縮成個小小的團,看起來格外狼狽。“廢物!”他突然狠狠捶了下墊子,聲音裡帶著哭腔,“就差一點……”
第三次試跳,他幾乎是豁出去了,助跑快得像要摔倒,起跳時卻沒控制好角度,膝蓋直接磕在杆上。橫杆再次落地時,他盯著那根紅色的杆子,突然爆了句粗口,聲音大得全場都聽見了,然後猛地從墊子上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場地,連同伴遞過來的水都沒接。
人群裡響起陣低低的議論。“至於嗎?”有人小聲說,“不過是場比賽。”葉書涵放下相機,望著邢宜寧的背影,忽然覺得他有點可憐——太想贏,反而被輸贏困住了。
橫杆升到2.20米時,剩下的三個選手裡,機械學院的趙志勝露出了些疲態。他是連續三屆的跳高冠軍,額前的頭髮已經有些花白,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歲月的痕跡,每次試跳後都要揉半天膝蓋,那是老傷了。
“趙老師,還行嗎?”張猛遞過去瓶水,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他知道趙志勝,去年運動會結束後,是這位老生幫他糾正了助跑姿勢,說“你步子太大,容易浪費體力”。
趙志勝接過水,喝了口,笑著擺擺手:“老胳膊老腿了,跟你們年輕人比不了嘍。”話雖如此,眼裡的光卻沒滅,像點著的火星。
2.23米的高度,成了又一道分水嶺。那個化學系的男生試跳三次都沒能過去,最後一次助跑時,甚至在杆前停住了腳步,望著橫杆嘆了口氣,轉身走下場時,背影裡全是釋然。現在,場地中央只剩下張猛和趙志勝。
“老規矩,勝者先跳。”裁判看了眼兩人,“趙志勝,你先來?”
趙志勝搖搖頭,指了指張猛:“讓年輕人先來。”他靠在欄杆上,從口袋裡掏出包藥膏,往膝蓋上抹了點,動作慢悠悠的,卻透著股穩勁兒。
張猛深吸一口氣,助跑、起跳、過杆——動作一氣呵成,橫杆依然紋絲不動。落地時他回頭看了眼趙志勝,對方衝他點了點頭,像是在說“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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