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60米決賽的歡呼聲還在體育場上空盤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蜂，嗡嗡地撞著每個人的耳膜。記分牌上的數字還沒來得及重新整理，廣播裡又響起了新的通知：“請女子60米決賽選手到檢錄處集合——”
聲音剛落，看臺上的人群像被攪動的潮水，又往前湧了湧。剛為男子選手捏完一把汗的觀眾們，轉眼又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側的跑道。今天的賽事排得密，男子60米、100米、200米、4×100米決賽一場接一場，女子專案也緊跟著鋪開，60米之後還有100米、200米和接力賽，整個體育場像座燒得正旺的熔爐，熱得人心裡發漲。
凌雲站在二班休息區的欄杆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欄杆上剝落的漆皮。他的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檢錄處那道瘦小的身影上——梁小燕正低頭踢著跑道邊的小石子，白色的運動襪裹著纖細的腳踝，顯得腿格外短。她只有一米五出頭，站在一群平均身高一米六以上的選手中，像株被擠在草叢裡的蒲公英，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又在犯嘀咕了。”陳雪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手裡拿著條幹淨的毛巾，眼神里帶著點擔憂。她看見梁小燕的肩膀正微微發顫，雙手攥著印著“二班”字樣的號碼布，指節都泛白了，顯然是又在跟自己較勁。
凌雲“嗯”了一聲，喉結動了動。他太瞭解梁小燕了。這姑娘平時訓練最刻苦，每天天不亮就去操場練起跑，可一到正式比賽就怯場，總覺得自己個子矮、沒優勢。昨晚他路過操場，還看見她蹲在看臺下哭，說“那個日本留學生練了五年專業的，我肯定跑不過”。
他說的日本留學生叫山口惠子，是經管系的交換生，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專業運動服，每次訓練都戴著白色護腕，跑步時馬尾辮甩得又高又傲。昨天熱身時，有人聽見她跟教練說“中國女生爆發力太差，贏她們很輕鬆”，那話像根刺，紮在不少人心裡。
“我去跟她說兩句。”凌雲把陳雪遞來的礦泉水塞回她手裡，轉身往檢錄處走。運動鞋踩在看臺下的水泥地上，發出“噔噔”的響，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梁小燕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圈紅紅的。“凌雲哥……”她聲音裡帶著哭腔，手指絞著衣角，“我剛才看見山口惠子壓腿了，她的腿好長，步幅肯定比我大……”
“誰說步幅大就一定贏？”凌雲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午後的陽光穿過欄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眼神卻亮得像淬了火，“你記得梁小靜嗎？就是去年在奧運會上拿60米冠軍的那個，她也才一米五，站在黑人選手旁邊像個小不點，最後不照樣把她們甩在身後？”
梁小燕愣了愣，點點頭。梁小靜是她的偶像，床頭還貼著她衝線時的照片，照片上的梁小靜也是小個子，卻像道閃電，眼裡的光比金牌還亮。
“你跟她就差一個字，”凌雲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像哥哥對妹妹那樣自然，“說不定是老天爺暗著給你留的緣分呢。她能做到的，你憑什麼做不到？”
他說著，順勢握住梁小燕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似的。“來，我給你搓搓手，暖和暖和。”凌雲的掌心帶著溫度，輕輕揉搓著她的手背，指腹不經意間劃過她的虎口——就在那一瞬間，一縷微不可查的暖流順著他的指尖淌出，像條溫順的小蛇鑽進梁小燕的血管，順著手臂往四肢百骸蔓延。
梁小燕只覺得渾身一暖，像是被曬透的棉被裹住了似的。剛才還發緊的小腿肌肉突然鬆快了，心裡的慌勁兒也像被這股暖流衝散了，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哎……”她驚訝地看著凌雲，“我好像……不那麼緊張了，腿也不酸了。”
“那是當然，”凌雲鬆開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股篤定，“上去跑吧，讓他們看看，咱小個子也能當飛人。”
梁小燕重重點頭，轉身走向起跑線時，腳步明顯穩了。李妙欣正在那裡等她，見她過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別慫，咱倆今天給她露一手。”李妙欣是班裡的體育委員，性格像團火，此刻正瞪著不遠處的山口惠子，眼裡的勁兒一點不輸對方。
山口惠子似乎察覺到了她們的目光，轉過頭，嘴角勾起抹淡淡的笑。那笑容裡沒有暖意，只有種居高臨下的打量，像是在看兩隻不自量力的小螞蟻。她慢條斯理地繫著鞋帶，深藍色的運動服在陽光下泛著光，背後的太陽旗標誌看得人眼睛疼。
看臺上漸漸起了騷動。三班的張抗突然站起來，指著山口惠子的方向，對身邊的人說：“那女的昨天還說‘中國選手爆發力不行’，真當咱好欺負？”
“就是！去年她贏了女子100米預賽，領獎時那囂張樣，我現在還記得！”八班的張超也跟著喊，他旁邊的趙洋洋和李芳芳使勁點頭，趙洋洋還把手裡的加油棒捏得咯咯響。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梁小燕加油”，緊接著，聲浪就像滾雪球似的漲起來。“李妙欣衝啊！”“幹過她！”“別給咱丟人！”喊聲裡帶著股豁出去的勁兒，連平時最文靜的三班女生肖麗潔都站起來，扯著嗓子喊，臉漲得通紅，額前的碎髮都被汗浸溼了。
凌雲站在欄杆旁，看著看臺上那片晃動的人頭——二班的楚南萱舉著“小個子大能量”的牌子，牌子邊角被她攥得捲了邊；三班的肖麗潔把嗓子喊得嘶啞，卻還在使勁揮手；連八班的趙洋洋和李芳芳都擠在最前面，跟著一起喊。剛才還因為接力賽輸贏有點隔閡的三個班，此刻像被一股無形的線捆在了一起，眼裡的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各就各位——”
裁判的聲音穿透聲浪，五個選手同時弓起身子。山口惠子的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重心壓得極低，雙臂撐在地上，指尖幾乎要嵌進塑膠裡，渾身的肌肉都繃得像拉滿的弓。梁小燕就站在她旁邊的跑道，雖然體型比對方矮了一個頭，卻把腰背挺得筆直，剛才那股怯生生的勁兒全沒了，眼裡亮得像有團火。
李妙欣在第三道，她偷偷給梁小燕使了個眼色，嘴角動了動，意思是“跟著我節奏”。梁小燕回了個眼神，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接了招。
“預備——”
整個體育場突然靜了，靜得能聽見風掠過旗杆的“嗚嗚”聲。林輔導員攥著保溫杯，指節發白，杯裡的菊花茶早就涼透了，他卻渾然不覺；陳雪捂著嘴，眼眶紅紅的，生怕自己出聲打擾了跑道上的人；張抗把拳頭捏得咯咯響，指甲都快嵌進肉裡，指縫裡全是汗。
“砰！”
發令槍響的瞬間，山口惠子像顆出膛的炮彈，瞬間竄了出去！她的步幅又大又穩，前腳掌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前20米就甩開了所有人，深藍色的身影在紅色跑道上格外扎眼，像道傲慢的閃電。
“靠！她怎麼這麼快！”看臺上有人急得跺腳，聲音裡帶著點絕望。八班的李芳芳咬著嘴唇，指節都捏白了；趙洋洋把加油棒往地上一戳，恨不得自己衝上去替梁小燕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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