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彎道的塑膠地面被陽光曬得發燙，紅色跑道像條燃燒的河，映得每個人的影子都在微微發顫。傑克、布萊克、史密克三人的黑色身影還在前面領跑，步幅大得驚人，黝黑的臂膀擺動時帶起的風，彷彿都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強勢。看臺上的外國留學生還在扯著嗓子歡呼，紅色標語牌在風裡嘩嘩作響，只是那歡呼聲裡，已經隱隱摻了點不安——誰也沒料到，剛才還幫著他們絞殺凌雲和趙磊的邢宜寧三人，此刻竟像突然換了副心腸，瘋了似的衝到前面，死死卡著他們的去路。
邢宜寧的身高在這時成了最礙事的優勢。他像座移動的山，橫亙在傑克前面，胳膊肘有意無意地往外頂，每次傑克想加速超越，他就往內道靠半步，把所有能跑的路線堵得嚴嚴實實。傑克氣得低吼，黝黑的臉上青筋暴起，用英語罵著“滾開”，拳頭攥得咯咯響，可邢宜寧像沒聽見似的，依舊保持著不快不慢的速度，肩膀始終擋在傑克眼前，像塊磨人的絆腳石。
康偉則像道靈活的影子，死死黏在布萊克身後。布萊克的步頻本就比不過康偉，剛才被蘇大力絆了一下，節奏早就亂了，此刻想加速卻被康偉纏著，無論往內道還是外道變向，總能被對方精準卡位。他想伸手推開康偉，卻被對方輕巧地躲開，反倒是自己的動作變形，差點崴了腳。“該死的！”布萊克咬著牙，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跑道上，瞬間被蒸發成一縷白汽。
蘇大力的蠻力在這時發揮到了極致。他像頭被激怒的公牛，死死霸佔著內道，史密克幾次想從他身邊擠過去，都被他用寬厚的肩膀頂了回來。史密克比蘇大力高出小半個頭，胳膊也更粗，可蘇大力像是豁出去了，不管對方怎麼推搡，就是半步不退，兩人的胳膊肘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砰砰”聲，聽著都讓人牙酸。“你找死！”史密克的怒吼裡帶著氣急敗壞，可蘇大力只是梗著脖子，喘著粗氣，眼裡的紅血絲像要滲出來——剛才那道劈在腳邊的霹靂，彷彿劈醒了他骨子裡最後一點血性，哪怕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本能地不想讓眼前這黑人跑在前面。
看臺上的觀眾早就看呆了。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靜，大家面面相覷，誰也說不清這三個剛才還幫著外人欺負同胞的叛徒，怎麼突然就“反水”了。二班的李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上的反光遮住了她驚訝的眼神，手裡的加油棒在不知不覺中又被攥緊了；三班的陳陽使勁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緊張出現了幻覺，直到身邊的同桌狠狠掐了他一把，疼得他“嘶”了一聲，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他們……他們這是咋了？”有人小聲嘀咕，聲音裡帶著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管他咋了！卡住那三個黑人就對了！”旁邊的人立刻接話，聲音裡的激動壓過了疑惑。
很快，看臺上爆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響亮的歡呼。“邢宜寧好樣的！”“康偉幹得漂亮！”“蘇大力頂住！”這些剛才還被罵作“叛徒”的名字，此刻又被喊得震天響，只是這一次，聲音裡少了之前的讚揚，多了幾分複雜的戲謔——誰都看得出來，這三人的樣子不對勁，眼神發直，動作機械，像被人按了開關的木偶，可不管怎麼說，他們確實把三個最讓人頭疼的黑人給卡住了。
凌雲和趙磊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凌雲的眼鏡早就碎了，視線有些模糊，可他憑著肌肉記憶調整步幅，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彎道的內側邊緣，把內道的優勢用到了極致。剛才被康偉肘擊的臉頰還在隱隱作痛，肋骨處的鈍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襲來，可他的呼吸節奏卻穩得像鐘擺，四步一呼、四步一吸，胸腔的起伏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把疼痛轉化成了往前衝的勁。他能感覺到身後趙磊的腳步聲，急促卻堅定，像在給自己打著節拍，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卻像有根無形的線牽著，彼此的節奏漸漸重合。
趙磊的腳踝早就腫了起來，每跑一步都像踩著刀尖，可他硬是咬著牙沒放慢速度。剛才被蘇大力踩破的襪子黏在皮膚上，又疼又癢，可他連撓一下的功夫都沒有。他的視線緊緊鎖著前面布萊克的背影，看著康偉像塊牛皮糖似的纏著對方，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快意——讓你們剛才欺負人！現在知道被卡的滋味了吧！這股快意化作了力量，他的步頻又快了半拍，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藉著邢宜寧和康偉之間的縫隙，猛地往前竄了竄，距離布萊克的背影只剩下一個身位。
傑克三人被卡得七竅冒煙。
傑克跑在最前面，卻被邢宜寧堵得最難受。他的步幅比邢宜寧大得多，可每次想加速超越，對方就像背後長了眼睛，總能恰到好處地擋住他的路線。剛才那道劈在頭頂的霹靂還讓他心有餘悸，此刻被邢宜寧這麼一攪和，心裡的火氣蹭地就上來了，用英語吼著“你給我滾開”，唾沫星子噴了邢宜寧一臉。可邢宜寧像是沒感覺似的，依舊保持著原來的速度，只是偶爾機械地往內道靠靠，把傑克逼得只能在外道慢慢挪，急得他真想一拳砸在對方那張木愣愣的臉上。
布萊克被康偉纏得快要發瘋。他本來就因為剛才被蘇大力絆了一下而節奏大亂，此刻被康偉左躲右閃地卡位，連正常的步頻都維持不住了。他想伸手去推康偉，卻被對方靈活地躲開，反倒是自己因為動作太大，差點失去平衡。“廢物！滾開！”布萊克的怒吼裡帶著種族歧視的傲慢，可康偉像是聽不懂似的，依舊像道影子似的黏在他身後，時不時還故意放慢半步，讓他想超又超不過，想甩又甩不開，那種憋屈感比輸了比賽還難受。
史密克的情況最糟。他被蘇大力死死卡在最內側的跑道上，對方的蠻力大得驚人，每次他想往外變道，都會被蘇大力用肩膀狠狠頂回來。剛才被霹靂嚇了一跳後，他的速度就慢了半拍，此刻被這麼一卡，距離前面的人越來越遠。“你是不是想死？”史密克的拳頭已經揮了起來，好幾次都差點砸在蘇大力的後腦勺上，可看著對方那副豁出去的樣子，又硬生生忍住了——他可不想因為打人被取消成績。
跑道上的局勢在悄然改變。
藉著邢宜寧三人的“神助攻”，凌雲和趙磊一點點縮小著與傑克的距離。50米，40米，30米……最後一個彎道過半時，凌雲已經追到了與傑克並排的位置，紅色運動服與黑色運動服在彎道上交織，像兩股較勁的水流，掀起洶湧的浪。趙磊也沒落下，緊緊跟在布萊克身後，只要對方稍有鬆懈，他就能立刻超上去。
看臺上的歡呼聲已經到了頂點。二班、三班的同學們站在看臺上，手拉手組成人牆，齊聲喊著“凌雲加油”“趙磊挺住”，聲音裡帶著哭腔，卻比任何時候都響亮。系主任張國棟在主席臺上站了起來，手裡的茶杯早就被他放在一邊，此刻他攥著拳頭，跟著大家一起喊，鬢角的白髮在陽光下閃著光，像個年輕的學生。陳雪緊緊抓著邢菲的手，掌心全是汗，眼裡的淚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看到了凌雲臉上的傷，看到了趙磊腫起的腳踝，更看到了他們眼裡那股不肯輸的勁。
邢菲的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剛才那幾道霹靂，她控制得恰到好處，既沒傷到任何人，又藉著雷聲的掩護，用仙力輕輕“點”了邢宜寧三人一下，讓他們腦子裡只剩下“卡住黑人”的念頭。她知道這種手段不算光明正大，可看著凌雲和趙磊被那麼齷齪地絞殺，她實在忍不住。此刻看著跑道上的局勢，她悄悄收回了仙力——剩下的，該讓他們自己去拼了。
衝出最後一個彎道的瞬間，凌雲和趙磊同時爆發了。
凌雲像是掙脫了所有束縛，步幅猛地拉大，每一步都跨出近兩米遠，瘦長的身影在直道上像支離弦的箭，瞬間超越了還在被邢宜寧糾纏的傑克。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帶著看臺上震耳欲聾的歡呼，他的視線裡只剩下那條刺眼的終點線，所有的疼痛、疲憊，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往前衝的本能。
趙磊也緊跟著加速，他放棄了跟布萊克糾纏，藉著史密克被蘇大力頂回來的空檔，猛地從兩人中間鑽了過去，小碎步搗得飛快，像顆出膛的子彈，緊緊跟在凌雲身後，距離越來越近。他的腳踝疼得快要失去知覺，可他硬是憑著一股狠勁，把速度提到了極致——他不想輸，更不想讓二班的同學們失望。
傑克、布萊克、史密克見他們衝了出去，徹底急了。傑克甩開邢宜寧的糾纏，發瘋似的往前追，黝黑的臂膀擺動得像風車；布萊克推開康偉，也不管動作犯規不犯規，埋頭猛衝；史密克更是直接把蘇大力撞開，雖然自己也踉蹌了一下，卻還是咬著牙追了上去。
邢宜寧、康偉、蘇大力被甩開後，像是突然斷了電的機器人，動作變得遲緩起來。他們愣在原地，看著前面飛奔的身影，眼神里的迷茫越來越重，彷彿不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要那麼做。
最後的50米，成了紅色與黑色的較量。
凌雲在前，趙磊緊隨其後，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傑克在第三，距離趙磊還有一個身位，布萊克和史密克並排追在後面，臉上的憤怒和不甘像要溢位來。看臺上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嗓子喊得嘶啞，加油棒敲得震天響，連空氣都彷彿被點燃了，熱得發燙。
“衝啊——！”
隨著看臺上的吶喊聲，凌雲率先衝破了終點線。衝線的瞬間，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猛地向前傾，差點摔在地上。陳雪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了他，才沒讓他倒下。凌雲靠在陳雪懷裡，大口喘著氣，臉上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卻咧開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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