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彎道像一道沉默的門檻,橫在1500米賽道的中段。陽光把紅色塑膠烤得發軟,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細微的凹陷,又在下一秒彈回原形,彷彿賽道本身也在為這場僵持蓄力。李桃依舊穩穩地守在第三名的位置,粉色運動服後背的汗漬已經暈成了深粉色,像朵在烈日下倔強綻放的花。她的呼吸比之前沉了些,卻依舊保持著“三步一呼、三步一吸”的節奏,目光像兩束聚光燈,牢牢鎖在斯威夫特的後背上。
斯威夫特排在第二,黑色運動背心被汗水浸得發亮,緊貼著後背的肌肉線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明顯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的重量,像塊帶著溫度的石頭壓在背上,讓她忍不住想加速擺脫,可每次腳步剛一亂,史密斯就會用胳膊肘輕輕撞她一下——那是她們約定好的訊號,提醒對方穩住節奏。
跑在最前的史密斯始終保持著領先半個身位的優勢,她的步幅沒有絲毫變化,像臺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只是偶爾用眼角餘光掃過身後,確認著隊形的穩固。三人之間的距離像用尺子量過似的,既沒有拉近,也沒有拉開,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彷彿誰先打破這種平衡,誰就會先落入下風。
後面的蘭迪早已沒了追趕的力氣,腳步拖沓得像灌了鉛,每跑一步都要重重喘口氣,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像臺老舊的風箱。她望著前面糾纏的三道身影,忍不住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剛才被李桃反超的那一瞬間,她就知道自己徹底沒機會了,此刻能做的,只剩下不被落得太遠。
再往後,趙曉冉和張潔還在奮力追趕。趙曉冉的臉漲得通紅,額前的碎髮全被汗水粘住,可她的步頻絲毫沒有減慢,反而像被前面的較量點燃了鬥志,眼神死死盯著蘭迪的背影,像頭不肯放棄的小鹿。張潔緊隨其後,雖然體力已經快到極限,卻還是咬著牙跟住,兩人的粉色裙襬一前一後擺動,像兩隻互相鼓勁的蝶,用實際行動給前面的李桃打著氣——她們知道,只要自己不放棄,就是在給李桃分擔壓力。
看臺上的氣氛早已沸騰到了頂點。邢菲站在第一排,嗓子已經喊得沙啞,卻還是扯著喉嚨嘶吼,手裡的加油棒被汗水浸得發潮,卻依舊被她揮得呼呼作響:“李桃!頂住!她們快沒勁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汗水滴在看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陳雪舉著攝像機的手早已酸得發麻,可她不敢放下,鏡頭穩穩地鎖定著跑道上的粉色身影,指腹因為用力而在機器外殼上留下淺淺的印子。她的呼吸和李桃的步頻彷彿同步了,每一次按下快門,都像是在給李桃注入一點力量。
凌雲站在兩人中間,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嘶吼,只是微微弓著背,雙手緊緊抓著欄杆,指節泛白。他的目光在李桃和前面兩人之間來回移動,突然扭頭對身邊的張抗喊:“讓三班的同學把鑼鼓再敲響點!”
張抗早就按捺不住了,聞言立刻轉身衝身後的三班方陣揮手,嗓門大得像喇叭:“三班的,把傢伙都亮出來!給李桃加油!”肖麗傑也跟著喊:“對!敲起來!讓她們聽聽咱們的厲害!”
霎時間,二班和三班的方陣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兩面大鼓被擂得咚咚作響,鼓點密集得像急雨打在窗上;十幾副鑔片互相碰撞,發出“鏘鏘”的銳響,刺破了賽場的喧囂;還有數不清的小喇叭和哨子,吹出此起彼伏的“嘀嘀”聲,像無數只蟬在齊聲鳴叫。“李桃加油”的吶喊聲混在其中,形成一股洪流,朝著跑道傾瀉而下,彷彿要把那三道黑色身影衝散。
而跑道另一側的留學生方陣也不甘示弱。日本留學生舉起了繪著太陽旗的加油牌,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喊著“史密斯加油”;美國留學生吹著銀色的長號,號聲嘹亮得像警報;澳大利亞留學生敲響了土著樂器迪吉里杜管,發出低沉的嗡鳴;印度留學生則搖著彩色的鈴鐺,“叮鈴鈴”的聲響裡帶著異域的節奏。
雙方的聲浪在賽場中央碰撞、交織,形成激烈的對峙。常常是二班三班的鑼鼓聲剛落下一個間隙,留學生那邊的長號和鈴鐺聲就立刻頂上,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看臺上的人們也分成了兩派,各自揮舞著手臂,把嗓子喊到極限,連空氣都彷彿被這股熱情點燃,變得滾燙而粘稠。
跑道上,李桃能清晰地聽見身後的吶喊聲。那熟悉的鼓點和加油聲像股暖流,順著耳朵鑽進心裡,讓她原本有些發沉的腳步輕快了幾分。她甚至能分辨出邢菲嘶啞的嗓音,能想象出陳雪舉著攝像機的認真模樣,還有凌雲那雙總是帶著冷靜的眼睛——此刻一定也在為她捏著把汗吧。
斯威夫特和史密斯顯然也被這股聲浪攪得有些心煩。斯威夫特的呼吸亂了半拍,腳下差點打絆;史密斯回頭看了一眼留學生方陣,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催促隊友加快速度。可她們越是急躁,步頻就越容易出錯,剛才那股密不透風的默契,漸漸出現了一絲裂痕。
蘭迪落在後面,聽著兩邊的吶喊,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她想起去年比賽時,留學生方陣的聲浪總是壓倒性的,可今年,那道粉色身影后面的加油聲,竟然能和她們分庭抗禮。她抬頭看了看李桃的背影,突然也跟著喊了一聲“加油”,聲音不大,卻帶著點釋然——或許,這場比賽早就不只是輸贏那麼簡單了。
趙曉冉和張潔聽見蘭迪的喊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她們跟著加快了腳步,雖然知道追不上前面的人,卻還是想把這股勁頭傳遞給李桃——你看,我們都在呢。
第五個彎道漸漸過去,直道的陽光更加刺眼。李桃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前面兩人越來越明顯的疲態,嘴角悄悄勾起一絲弧度。身後的吶喊聲還在繼續,鑼鼓聲和長號聲此起彼伏,像在為她擂鼓助威。她知道,打破平衡的時刻,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