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守護者》第170章 舊校門(1)

作者:愛吃當歸燉魚的孫小安·1個月前

週末的天氣果然沒有下雨。風比前幾天小了一些,天是淺藍色的,雲很少,太陽掛在天上不溫不火地亮著,把整座城市照得格外清晰。凌雲七點多起來的時候看到窗外是這樣一片透亮的天,把水燒開灌進保溫杯裡,又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饅頭蒸上。他站在廚房裡等水開的時候靠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幹在無風的早晨裡一動不動的,像一幅被定住的水墨畫,細枝末節的末梢在清淺的天光裡歷歷分明。水開之後他把熱水倒進保溫杯擰緊蓋子,饅頭在蒸鍋裡熱氣騰騰地頂了兩回蓋子,他掀開看了一眼,麵皮已經徹底鬆軟了。他在灶臺邊上吃了一個,咬下去的時候饅頭裡面還往外冒著熱氣,把口腔和喉嚨都暖了一遍。他用保鮮袋把另一個裝好塞進帆布包側袋,然後換好外套在玄關處的鞋櫃上方看到邢菲留的紙條——九點樓下見。字跡比廚房灶臺上那張字條稍微草一些,像是在趕著出門前匆忙寫的,筆畫末端的收勢偏快。

他下樓的時候九點差幾分鐘。邢菲已經到了,車停在單元門口前面的空地,車頂落了薄薄一層灰,擋風玻璃上有一片被夜露打溼又風乾的細碎土點。車窗放下來一半,她側坐在駕駛座上在看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她的下頜和靠近唇角的那一小片皮膚。她聽到腳步聲之後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伸手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件疊好的外套遞給他:多穿一件,趙曉冉說葛小滿那邊好了,她今天狀態不錯。

凌雲接過外套搭在手臂上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那件外套是深藍色的,面料比他的那件厚實一些,疊得整整齊齊的,邊角壓得很服帖,像是剛從衣櫃裡取出來疊好放了一夜的那種規整疊痕。他把外套放在膝蓋上沒有馬上穿,先拉好安全帶,然後把保溫杯和那個饅頭一起放進帆布包的側袋裡,把深藍色外套搭在膝蓋上。邢菲發動了車子,引擎啟動時車身輕微震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她掛擋踩油門,車子從小區門口拐上了街道。

車從小區開出去,穿過幾條早上車不多的街道,拐上了往海天大學方向的那條路。十月中旬的街景在週末的早晨顯得比平時鬆弛一些,路兩側的行道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掛在枝頭的在日光裡泛著一層半透明的暖黃色,風不大的時候它們幾乎不動,整排樹沉默而穩定地沿著路的走向排列著。路兩側的建築從住宅區逐漸變成了臨街的店鋪和辦公樓,又從店鋪和辦公樓變成了一片一片更高的住宅樓和商業建築,中間穿過了兩個紅綠燈路口,路過了那個街角之前停留過的包子鋪,蒸籠還冒著熱氣,門口排著幾個等著買早餐的人,把路口的人行便道佔了大半,排成了一條鬆鬆的短隊。邢菲放慢了速度從排隊的人旁邊繞過去,經過的時候蒸籠蓋被掀開了,蒸汽騰起來在上午的冷空氣裡散成一大團白霧。開過那段之後前面的路就通暢了,車速提上來平穩地行駛了一段。

趙曉冉住的地方在海天大學南側的一條巷子裡,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三樓。樓的外牆刷了一層淺黃色的塗料,雨水管的介面處鏽了,在牆體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水痕,從三樓一直延伸到一樓的地基位置。車停在樓下的時候葛小滿已經站在單元門口等著了,她穿了一件白色薄羽絨服和深色長褲,頭髮散著,肩上挎著一隻小布包,布包的帶子在她左肩上被羽絨服的鼓脹面料撐開了一點弧度。她的臉色比在醫院那會兒好看了一些,臉頰上的皮膚多了一層薄薄的血色,嘴唇也有了一層淺淺的粉紅色,不像是塗了什麼,就是身體自己養回來的那種薄而透的暖。她看見車停穩之後沒有立刻走過來,先站在單元門口那級臺階上把外套拉鍊拉到頂,指尖捏著拉鍊頭往上提的時候用了些力,拉到最頂端停了一下,用手指把領口處被夾住的頭髮撥了出來,然後才走下臺階朝車這邊走來。

邢菲從裡面把後座的車門推開了。葛小滿彎腰坐進來,屁股落穩在座椅上之後關好車門,把布包放在膝蓋上,然後她側過頭從車窗外面看了看那棟老樓的門口——門關著,窗臺上放著一盆已經枯了的花,塑膠盆底的邊緣有一道裂口,裡面的土乾透了,表面裂出了好幾道細長的紋路,交織在一起,像一張被縮小了的乾涸河床的平面圖。她看著那盆乾枯的花看了一會兒,沒有多說什麼,收回目光把兩手交疊著放在布包上面。

邢菲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先到學校門口停一下,想進去的話就進去,不想進在門口坐一會兒也行。

葛小滿點了點頭。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沒有攥緊,就那麼平放著,左手搭在右手上面,指腹貼著另一隻手的指背。後座車窗的玻璃搖下來大約四指寬的一道縫,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在她肩側,把她頭髮靠近耳朵的那幾縷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去,反覆兩次之後她伸手把那幾縷頭髮別到了耳後。

她走著走著就到了那棟樓西側盡頭的一間舊自習室窗外,位置在走廊的盡端,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灰,裡面的光線透過灰塵被濾得昏沉沉的。窗玻璃後面擺著幾排老式桌椅,桌面上堆著幾摞書和檯燈,看著已經有一陣子沒有人用了,那些書脊朝上攤開的書冊之間落了薄薄一層細塵,在斜射進來的日光裡微微泛著光。她站在窗外看著那扇窗戶,透過蒙灰的玻璃看著裡面那些陳舊的桌椅和堆積的書本,看了一陣子之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但又能讓旁邊的人聽見。我以前晚上都在這個位置。那時候睡得晚,圖書館關門之後就在這裡看書,有時候看到後半夜。這個視窗外面的路燈會亮到凌晨五點,光打在桌子上的角度我一直記得。她說這些的時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面朝那扇蒙灰的窗戶,背對著凌雲和邢菲。她的肩膀在說話的時候沒有繃著,保持著自然的弧度,被羽絨服的輪廓包裹著,順著肩線平平地往兩側延伸。

凌雲站在她身後約兩步遠的地方,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一眼那扇窗戶裡面的桌椅。窗戶右下角那排桌子的倒數第二張椅子上放著一本書,書脊朝上攤開著,書頁的邊緣在透過蒙灰玻璃的光線下泛著微微發黃的舊紙張的顏色,像是誰走的時候忘了收。陽光把那本書封面的部分照亮了,是一本灰色封皮的筆記本,封面上沒有字,只橫著一道被壓折過的痕跡。

葛小滿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的時候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已經確認完了什麼,不再需要反覆打量。她穿過教學樓之間的連廊時,連廊的頂棚是玻璃的,陽光從上方照下來在連廊地面上投出規則的方格狀光影,她踩過那些光影時沒有刻意去避開或者踩中,就是自然地走了過去。經過操場邊緣的鐵絲網時她往操場裡面望了望——草坪上有人在踢球,白色的球在枯黃的草地上滾著,一陣一陣的呼喊聲從場地中央傳過來又被風帶著跑遠了,在空曠的場地上方盤旋著變弱。她看著那個滾動的球看了一陣子,直到有人把球踢出了邊線,踢球的人跑過去撿球,彎腰撈起那球的時候他的影子在草地上縮成了一個短圓的暗色橢圓,她才收回了視線,繼續往校門的方向走,沒有再回頭。

回程的時候她坐在後座上靠著椅背,閉著眼,手指交疊著放在布包上面。車窗搖了上來,車廂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輪胎碾過柏油路面時持續的均勻聲響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著,偶爾有路面上的接縫帶來一陣輕微的顛簸,讓座椅和車身的金屬部件發出一兩聲短促的悶響。車子經過學校正門的時候她睜開眼側頭看了一眼門柱上的校名,金色的字在上午的光線裡依然亮著,那個角度和她進校門時看到的正相反,字母的筆畫在逆光裡顯得更深更厚。她看了大約兩秒,收回了目光,重新靠進座椅裡閉上了眼。灰色轎車繼續往前開著,穿過午後的街巷,陽光從路邊的樹枝之間漏下來,在車前蓋上灑下一片碎金似的光點,光點隨著車速的均勻推進而在引擎蓋的金屬表面上持續移動著,像是在那層淺灰色的漆面上淌著一層流不走的碎光。

趙曉冉站在老樓單元門口等著。她看見車停穩之後往前走了兩步,拉開後座的車門,彎腰看著葛小滿。葛小滿睜開眼看見她,嘴角動了動,把布包從膝蓋上拿起來挎到肩上,彎身出了車門。她下車之後站到人行道上,抬手攏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然後轉過身面朝車內。她看著凌雲說了兩個字:謝謝。聲音比剛才在校內說話時清晰了一些,像是那些話在嗓子裡面放了一路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妥帖的位置出來。凌雲在後座上沒下車,他點了下頭。葛小滿又看了看他,然後轉過身,跟趙曉冉並排往單元門的方向走。她走了幾步之後從外套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後推開了單元門進去了。門在她身後合上,金屬門框和門扇接觸時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閉合聲響,在午後的安靜巷子裡隔了幾秒才完全消散。

邢菲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等單元門口完全安靜了之後,她才掛上擋把車慢慢駛離了巷子。凌雲靠在副駕駛座上,膝蓋上放著那件深藍色外套。他沒有把它穿上,也沒有把它放回後座,就那麼搭在自己的膝蓋上,外套的褶皺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變化著形狀。邢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視線從他膝蓋上的外套移到他的側面,又收回到前方的路面上。

回去之後你把石片拿出來再放一放,看看它溫度跟出門前有沒有什麼變化。邢菲說。

灰色轎車穿過午後的城區往回開。陽光從擋風玻璃斜照進來,在儀表臺上方切出一道亮白色的光帶。路邊有一排銀杏,葉子正在變黃,滿樹金燦燦的,還沒有開始大量脫落。車輪碾過路面上一片被風吹來的落葉,乾透的葉片在輪胎底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碎裂聲,然後散成了更小的碎片,被車後捲起的氣流帶走了。

凌雲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靈臺深處的五粒暖點各自亮著,位置穩定,像五盞被擰好了燈座的燈,互不干擾地各自亮著。窗外銀杏樹的金色樹冠在車窗外一叢一叢地往後移,秋日的天空在他們頭頂上方持續地亮著,沒有一片雲來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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