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行雨》第68章 分道(1)

作者:玉恆心·10個月前

三天一晃就過。出發那日,天色灰濛濛的,壓得人心裡也沉甸甸的。

潼山城門緩緩開啟,捲起一陣帶著土腥氣的冷風。城外空地上,稀稀拉拉站著百來號人,這就是風妄如今還能拉起來的全部家當。個個帶傷,衣甲破舊,兵刃上也多是豁口,但眼神里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凶氣還沒散盡。幾輛破舊的騾馬車停在一邊,上面躺著傷勢最重的幾個,趙虎被安置在其中一輛上,那條斷臂用木板勉強固定著,他人醒著,嘴裡不乾不淨地低聲罵著,也不知是罵這破車顛簸,還是罵別的什麼。張繼關傷勢稍輕,堅持要了一匹瘦馬騎著,腰桿依舊挺得像根標槍,只是臉上沒一點血色,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虯結。

風妄被雨晴和諸葛青雲一左一右攙扶著,站在隊伍最前面。他整個人像是瘦了一圈,舊青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上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唯有胸口那層層包裹的繃帶下,隱隱透出的不祥黑氣,提示著他體內潛藏的危機。他站得不算穩,大半重量都靠在雨晴單薄的肩膀上,但眼神平靜,望著前方漫天的風沙。

劉啟秀帶著徐巖和一隊親衛出了城門。他今日未著甲冑,只一身玄色常服,更顯得身形挺拔,氣度沉凝。他身後的潼山軍容齊整,盔明甲亮,與風妄這邊殘兵敗將的景象,劃開了一道無聲的界限。

“風兄弟,”劉啟秀走上前,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此去北漠,路途艱險,萬事小心。”他從身旁隨從那裡接過一枚黑鐵令牌和一個沉甸甸的皮囊,遞了過來,“這是通關文書,沿途哨卡見此令會行個方便。囊中是些金銀,聊作盤纏,勿要推辭。”

他沒有虛情假意地挽留,也沒有假惺惺地祝福前程似錦,給出的東西實在,話也說得直接。這份近乎冷酷的坦誠,反而比任何溫情脈脈的姿態,更符合兩人如今的關係和這世道的邏輯。

風妄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令牌和皮囊,看也沒看就塞進懷裡,彷彿那只是兩塊石頭。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好一會兒才喘勻了氣,聲音低啞:“劉帥……費心了。”

劉啟秀點了點頭,目光在風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身後那些傷痕累累卻依舊眼神倔強計程車卒,最後落在那幾輛載著傷員的破車上,語氣依舊平淡:“赤炎山方向,我已傳下命令。若事有不為,或……傷勢難支,潼山的大門,總還是認得舊人的。”

這話說得留有餘地,也撇清了關係。大門開著,但回來是客是囚,是友是敵,便是日後才見分曉的事了。

風妄沒再回應,只是微微偏過頭,對攙扶他的雨晴和諸葛青雲低聲道:“走吧。”

他轉身,動作緩慢而艱難,每一步都像是耗盡了力氣。雨晴緊緊扶著他,眼圈泛紅,卻咬唇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諸葛青雲落後半步,朝劉啟秀那邊拱了拱手,算是全了最後的禮數,隨即也轉身跟上。

灰隼如同融化在光線裡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隊伍最前方,率先邁步,踏入了茫茫風沙之中。

張繼關調轉馬頭,枯瘦的身軀在馬背上晃了晃,他穩住身形,目光與城樓上一直按刀肅立的徐巖遙遙一對,兩人眼神皆冷硬如鐵,隨即各自漠然移開。

“呸!”趙虎從馬車裡掙扎著探出半個身子,朝著潼山城頭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吼了一嗓子,“劉啟秀!山不轉水轉,給老子等著!”

這一聲吼在風沙裡傳不了多遠,卻帶著一股子不甘和血性。

隊伍動了起來,沉默地,拖泥帶水地,像一道流淌在黃沙裡的傷口,向著北方,向著那片傳說中燃燒著地火、也隱藏著未知與危險的赤色地域,緩緩移動。

劉啟秀站在原地,玄色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那支渺小卻執拗的隊伍徹底被翻湧的風沙吞沒,再也看不見一點蹤影。

“劉帥,就這麼放虎歸山?”徐巖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低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劉啟秀目光依舊望著北方,聲音平靜無波:“他身上帶著源石的秘密,北漠有他不得不去的理由。活著,他能替我們淌出一條路,找到我們想知道的東西。死了……”他頓了頓,語氣沒有絲毫變化,“也省了我們日後可能的麻煩。”

他微微側頭,吩咐道:“派一隊‘夜不收’跟著,不必靠得太近,只需遠遠盯著,將他們沿途所見,尤其是與影衛或源石相關的動向,及時回報。非必要,不得干涉。”

“是!”徐巖抱拳領命,轉身離去。

風沙更大了,嗚咽著掠過空曠的原野,將所有的足跡和痕跡都迅速掩埋。

隊伍在沙塵中艱難前行,車輪在沙地裡留下深深淺淺的轍印,很快又被流沙填平。離開潼山,像是卸下了一道沉重的枷鎖,卻也意味著失去了最後的屏障與依託。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風妄靠在顛簸的車廂壁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胸口那塊碎片傳來的、如同深海般沉寂的冰冷。離開,只是第一步。活下去,解開身上的枷鎖,弄清父親留下的謎團,應對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還有很長,很艱難的路要走。

雨晴默默地將一件厚實的舊斗篷蓋在他身上,握住了他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絲微薄的暖意。

諸葛青雲坐在車轅另一側,望著北方昏黃混沌的天際,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掐算著,眉頭緊鎖,似乎在推演著那渺茫的天機。

走在最前的灰隼,身影在風沙中時隱時現,像一柄為這支殘破隊伍在絕境中探路的無形匕首。

道既不同,相伴一程已是緣分。自此以後,各有各的戰場,各有各的征途。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