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潼山,天地都好像換了個顏色。關內的那點綠意徹底沒了蹤影,放眼望去,全是渾渾沌沌的黃。風捲著沙礫,沒頭沒臉地砸過來,打在殘破的盔甲上,噼啪作響。
隊伍走得很慢,像一群在沙海里掙扎的螞蟻。傷員太多,馬車在鬆軟的沙地裡根本走不快,輪子時常陷進去,需要人連推帶拽。飲水嚴格控制著,每人每天就那麼一小囊,嘴唇乾裂起皮,喉嚨裡冒著火。
“他孃的……這鬼地方,比姚兵的刀片子還磨人……”趙虎躺在馬車裡,有氣無力地罵著。他斷臂處的傷口在缺醫少藥和風沙侵襲下,有些紅腫化膿,疼得他時不時抽冷氣。他扭頭看向旁邊騎馬跟著的張繼關,“老張,你他娘還行不行?別一頭從馬上栽下來!”
張繼關眼皮都沒抬,只是握著韁繩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節泛白。“管好你自己。”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乾澀沙啞。他腰背依舊挺得筆直,但仔細看,身形在馬背上有著極其細微的搖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被他不動聲色地擦去。
風妄的狀況最讓人揪心。他勉強騎在馬上,需要雨晴在一旁照看著。胸口那源石碎片像是睡著了,不再散發刺骨寒意,卻像塊沉重的頑鐵墜在他心口,連帶著他整個人的生氣都被壓了下去,臉色是一種不祥的灰敗。他很少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眯著眼望向北方那看不到盡頭的黃沙。每一次顛簸,他眉頭都會不受控制地皺緊,呼吸也隨之急促幾分。
“再撐一撐,”諸葛青雲的聲音帶著同樣的沙啞和疲憊,他一邊說,一邊用一塊破布小心擦拭著羽扇上永遠擦不盡的沙塵,“按照地圖和星象推算,穿過這片‘流沙海’,再有三五日,就能看到赤炎山脈的支脈了。”這老書生這幾日也瘦脫了形,道袍空蕩蕩的,眼窩深陷,但眼神里還強撐著一絲清明,不斷觀察著四周的地勢和天空。
灰隼的身影時常消失在前方的沙丘後,又像鬼魅般突然出現,帶回一些簡短的訊息,每一次都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前方十里內無水源,需再省著點用。”“左側沙丘有大型沙蜥活動的痕跡,那東西毒性猛烈,需繞行。”“發現姚兵斥候小隊留下的馬蹄印,方向與我們一致,距離不明,約是兩日前的痕跡。”
最後一條訊息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原本就沉悶的隊伍更添了幾分壓抑。
“姚兵的鼻子屬狗的?攆得這麼緊!”趙虎在馬車裡低吼,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張繼關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過遠處連綿的沙丘,沉聲道:“不是衝著我們來的。赤炎山或有他們必得之物。”他看向風妄,“我們的狀態,打不起。”
風妄咳嗽了幾聲,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顫抖,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避開他們。灰隼,探路時再多加留意,寧可繞遠,不可遭遇。”
“是。”灰隼領命,身影再次融入風沙之中。
一直沉默的雨晴,從隨身的藥囊裡取出最後幾片乾枯的草藥葉子,分給風妄、張繼關和諸葛青雲。“含在舌下,能潤潤喉,提點精神。”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尤其是看向風妄時,那眼神里的痛楚幾乎要溢位來。她自己嘴唇也乾裂著,卻把水囊緊緊繫在腰間,很少去動。
風妄接過葉子,放入口中,一股淡淡的苦澀在口腔蔓延,確實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清涼。他看向雨晴,想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卻只是嘴角無力地牽動了一下。
隊伍繼續在無盡的黃沙中艱難跋涉。夕陽將沙丘染成一片血色,然後又迅速被墨藍的夜幕吞噬。寒冷隨之而來,與白日的酷熱形成殘酷的對比。眾人圍坐在小小的篝火旁,火苗在風中明滅不定,映著一張張疲憊而麻木的臉。沒有人說話,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
風妄靠坐在馬車輪旁,裹緊身上單薄的衣物,依舊冷得微微發抖。胸口的碎片在夜晚似乎更加沉寂,但那死寂般的冰冷彷彿能凍結血液。他抬頭望著北漠清澈得近乎殘酷的星空,繁星點點,其中幾顆帶著赤紅之色,指向遙遠的赤炎山方向。
父親筆記中關於源石零星的記載,灰隼帶回的關於“源池”的模糊資訊,劉啟秀看似慷慨實則冰冷的“指引”,還有體內這催命的碎片……所有線索都指向北方。那裡是唯一的生路,也可能,是最終的埋骨之地。
他閉上眼,感受著身邊同伴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呻吟。趙虎的罵聲,張繼關的沉默,雨晴的溫柔,諸葛青雲的籌謀,灰隼的忠誠……這些是他如今僅有的東西了。
必須走下去。
夜深了,負責守夜計程車兵抱著兵器,強打著精神,警惕地注視著黑暗中可能潛藏的危險。風沙依舊嗚咽,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這支渺小的隊伍,如同狂風中的殘燭,掙扎著,向著那傳說中燃燒著地火的希望之地,艱難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