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的日子，是在湯藥苦澀的氣味和壓抑的沉默中開始的。
風妄昏迷的第三天，情況依舊沒有好轉。他如同沉睡在無盡的夢魘裡，眉頭緊鎖，額角不時滲出冷汗，身體時而緊繃如弓，時而虛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停止呼吸。那股暗紅色的邪異能量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他經脈深處，隱隱流動，不斷侵蝕著他本就微弱的生機，壓制著那幾乎感知不到的灰白本源。醫官們輪番守候，用盡方法，也只能勉強吊住他一口元氣，對於驅除那邪異能量，仍是束手無策。
韓猛像一頭焦躁的困獸，除了處理必要的軍務，大部分時間都守在風妄的房門外，有時一拳砸在堅硬的石牆上，留下斑斑血印，低聲咒罵著兀朮和那些該死的黑袍法師，卻又無可奈何。失去趙虎的痛楚尚未完全平復，如今風妄又倒下，這位悍將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鍋裡煎熬。
相比之下，顧寒舟則顯得冷靜許多，但這份冷靜之下，是更深的憂慮與籌謀。他身上的傷尚未痊癒，便強撐著開始行動。他先是協助韓猛，將撤退下來的殘兵重新編伍，清點人數、裝備和存糧。黑水河一戰，傷亡慘重，能戰之兵已不足三百，其中還大半帶傷，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韓將軍，眼下之勢，敵強我弱，主公未醒，我等更需隱忍。”顧寒舟看著校場上那些面帶疲憊和茫然計程車兵，對身邊的韓猛低語，“磐石堡雖安，終究是劉帥之地，我等客居於此，言行需謹慎，莫要授人以柄。”
韓猛悶哼一聲，他性子直，但也明白顧寒舟說得在理，甕聲道：“老子曉得！只是看著弟兄們這般模樣，心裡憋屈！”
“憋屈，也得忍著。”顧寒舟目光掃過堡內井然有序、但隱隱透著審視意味的劉啟秀守軍，輕聲道，“龍游淺水，虎落平陽，唯有潛藏爪牙，靜待時機。”
他頓了頓，又道：“當務之急，是兩件事。其一，竭盡全力，尋訪名醫異士，救治主公。其二，便是趁著這段蟄伏期，將這些殘存的弟兄，重新錘鍊成鋼。黑水銳士營的骨架還在，只要主心骨不斷，就有重振之日。”
韓猛眼神一厲，重重點頭：“練兵的事交給我！就算只有三百人，老子也能把他們練成三百頭餓狼！”
正說話間，一名劉啟秀麾下的文吏帶著兩名隨從，端著些布匹和尋常藥材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笑容：“顧先生，韓將軍。劉帥體恤風將軍部屬勞苦，特命在下送來些許慰勞之物，聊表心意。風將軍傷勢可有好轉？”
顧寒舟迎上前，拱手施禮，姿態放得很低，語氣帶著感激與憂色：“多謝劉帥掛懷，有勞先生奔波。風將軍……唉，傷勢依舊沉重，醫官們也束手無策，只能慢慢將養。”他看了一眼那些慰勞品，嘆息道，“我等敗軍之將，蒙劉帥與張將軍搭救，得以在此苟全，已是感激不盡，豈敢再奢求更多。”
那文吏目光在顧寒舟臉上轉了轉，似乎想看出些什麼，最終只是笑道：“顧先生言重了。風將軍少年英雄，為抗姚賊負傷，劉帥亦是惜才，已命人在北境尋訪名醫，或有轉機也未可知。諸位且安心在此休養，若有需求，可向守將提出，只要力所能及，必不推辭。”
話語說得漂亮，但其中的分寸和界限，彼此都心知肚明。這只是客氣的安撫，而非無條件的支援。
送走文吏後，韓猛朝著那背影啐了一口：“假惺惺！”
顧寒舟卻搖了搖頭，低聲道：“情理之中。劉帥能容我等在此，已是看在張繼關將軍犧牲和張聖關將軍的面子上。眼下主公昏迷，我等實力大損，在他眼中，價值已大打折扣。能維持表面客氣，供給基本所需，已是不易。”
他抬頭望向潼山方向，目光深邃：“如今，我們所能倚仗的，除了自己，便是張聖關將軍那份因張繼關將軍之死而欠下的人情了。此乃關鍵時刻的保命符，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動用。”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照料風妄的親兵快步跑來，臉上帶著一絲驚慌：“顧先生，韓將軍！風將軍他……他剛才好像動了一下，然後吐了一口黑血！”
兩人臉色驟變，立刻衝回院落。
房間內，風妄依舊昏迷，但嘴角殘留著一縷發黑的血跡，氣息似乎比之前更加紊亂，皮膚下的暗紅能量彷彿受到了刺激，隱隱躁動。
醫官正在緊張地把脈，眉頭緊鎖。
“怎麼回事？”韓猛急問。
醫官收回手，面色凝重中帶著一絲困惑：“奇怪……風將軍體內的邪異能量似乎與自身本源衝突得更加劇烈了。這口黑血，像是鬱結之血，排出或有益處，但因此引發的能量衝突，也可能加速其生機消耗……福禍難料啊。”
顧寒舟走到床邊，看著風妄痛苦的神情，和他嘴角那抹刺目的黑血，心中猛地一揪。他沉默片刻，對醫官道：“無論如何，請盡力維持！穩住便是勝利！”
他轉向韓猛，眼中閃過一絲決然：“韓將軍，我們不能坐等！我需修書數封，動用在稷下學宮時的一些故舊關係，打探救治此類邪術損傷的門路。北境廣袤，奇人異士眾多，未必沒有一線希望！”
“好！你儘管去寫！需要什麼，老子去想辦法！”韓猛毫不猶豫地支援。
顧寒舟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風妄，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沉重都壓入心底。
他走到窗邊桌案前，鋪開竹簡，提筆蘸墨，動作沉穩，唯有筆尖落下的細微顫抖，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望著窗外磐石堡高聳但冰冷的石牆，低聲吟道，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堅定：
“潛龍困淺灘，邪鎖困神魂。墨痕寄遠道，叩問百家門。”
。響聲的沙沙出發，簡竹及已也尖筆，下落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