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闕原,廣袤千里,地勢平緩如砥。此處本是一片荒蕪戈壁,砂石裸露,植被稀疏,唯有幾叢頑強的駱駝刺在熱風中簌簌抖動。然每逢東域宗門大比之期,此地便會因各宗匯聚、法力激盪而短暫地煥發出驚人的活力與喧囂。
此刻,天闕原靠近中央的區域,已被劃分出數十塊大小不一的臨時駐地,以簡易的陣法屏障隔開,插著各色旌旗,代表著不同的參賽宗門。空氣中靈力駁雜而活躍,各種屬性的氣息交織碰撞,形成一股股無形的亂流。鼎沸的人聲、靈獸嘶鳴、法器破空之聲不絕於耳,儼然成了一座臨時搭建的、充滿競爭與躁動的修真集市。
縹緲宗的駐地,被安排在邊緣一處略顯偏僻的角落。駐地規模不大,僅有兩座樸素的青石殿、十幾頂帳篷,以及一片用陣法簡單平整出的演武場。與不遠處流雲劍宗那劍氣沖霄、百草谷那藥香瀰漫、金剛門那金鐵交鳴的煊赫氣象相比,顯得頗為寒酸低調。
劉清風帶著幾位長老和核心弟子,早已在此忙碌多日,協調事務,安頓人員,打探訊息。慕容玥、郭名、柳如煙等人亦各自在帳篷中靜心調整狀態,為即將到來的比試做最後準備。墨塵散人則如同一個真正融入宗門的執事長老,協助處理各項雜務,只是其目光偶爾掃過四周其他宗門時,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諸葛玄霸被安排在駐地最內側的一座帳篷中,由千星魔尊佈下的隱匿陣法隔絕氣息,以免其尚未完全穩定的魔氣外洩,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後山小院的那份寧靜,在這裡被徹底打破。林青此刻正站在駐地邊緣,一塊稍高的土坡上,負手望著遠處來來往往的各色流光與人影。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衫,在周圍那些或光華閃閃、或氣息強橫的修士映襯下,平凡得如同一個誤入仙家盛會的凡俗書生。
但他眼中所見,卻非表面的喧囂與繁華。他的神識如同最細膩的蛛網,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去,掠過那些激昂的年輕面孔,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帶隊長老,感知著空氣中湧動的野心、期待、緊張、傲慢……以及,那隱藏在熱鬧之下的、絲絲縷縷的針對縹緲宗的惡意與窺探。
諸葛家的事,顯然已經傳開。一個三流宗門,竟能讓千年世家家主“急怒攻心”而亡,其背後定有古怪。好奇、猜疑、輕視、乃至躍躍欲試的挑釁,種種情緒,如同暗流,在不少宗門心中湧動。尤其是一些與諸葛家或有舊交、或本就覬覦縹緲宗所剩無幾資源的中小宗門,更是將目光頻頻投向這片偏僻角落。
林青神色平靜,對此早有預料。他今日來此,一則是瞭解大比具體安排與氛圍,二則……也是想看看,簽到獲得的那隻“清心蒲團”,在如此嘈雜混亂、人心浮動之地,效果究竟如何。
他心念微動,那隻看似粗糙的青蒲草蒲團便出現在手中。入手微涼,觸感並無特殊。他沉吟片刻,決定找個合適的地方試用一下。正想著是否返回自己那間最為僻靜的石殿時,一陣格外刺耳的喧譁聲,夾雜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挑釁,從駐地入口方向傳來。
“喲!這便是那個嚇死了諸葛玄的縹緲宗?這駐地……嘖嘖,真是夠‘返璞歸真’的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散修集市搭的窩棚呢!”一個粗獷響亮,卻充滿奚落意味的聲音響起,引得周圍不少其他宗門的人側目。
林青抬眼望去。只見駐地入口的簡易陣法光幕外,站著五六個人。為首者是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光頭壯漢,身穿暗金色勁裝,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虯結,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顯然修煉了某種高深的煉體功法。他修為約在金丹三重左右,氣息渾厚而張揚,正抱著膀子,用一雙銅鈴大眼肆無忌憚地掃視著縹緲宗簡陋的駐地,臉上滿是不屑。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身著暗金服飾的弟子,皆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是金剛門的人。此門專精煉體與金系功法,門風向來彪悍直接,弟子也多有爭強好勝、行事魯莽之輩。看來,他們是第一個按捺不住,跳出來試探的。
劉清風聞聲,已帶著兩名執事弟子快步迎出,臉色不太好看,但依舊保持著禮節:“原來是金剛門的石白道友。大比尚未開始,各宗駐地皆受盟約保護,道友如此言語,怕是不妥吧?”
那光頭壯漢石白聞言,哈哈大笑,聲震四野:“盟約?老子就站在這說幾句話,又沒闖進去,違反哪門子盟約?怎麼,你們縹緲宗是紙糊的?連幾句話都聽不得?還是說……”他眼神戲謔地掃過劉清風,“劉長老心虛了?怕被我說中,你們這破落戶,根本就是靠歪門邪道唬住了諸葛家那短命鬼?”
“你!”劉清風身後一名年輕執事弟子氣得臉色漲紅,就要上前理論,被劉清風一把按住。
“石白道友,請注意言辭!”劉清風沉聲道,聲音中也帶上了一絲怒意,“我縹緲宗如何,大比之上自有分曉。若無他事,還請回吧!”
“分曉?就憑你們?”石白嗤笑一聲,目光越過劉清風,掃向駐地內部,當看到土坡上那負手而立、衣著寒酸的林青時,眼中輕蔑更甚,“看來你們是真的沒人了,連這種毫無修為、怕是連雜役都不如的廢物,都能站在這裡充門面?哈哈,我看你們不如趁早認輸,把這參賽名額讓出來,免得上了擂臺丟人現眼,還要連累東域同道一起被恥笑!”
他這話聲音極大,刻意傳遍了小半個駐地區域,頓時引來更多關注的目光。不少其他宗門的弟子也指指點點,看向林青的眼神充滿了好奇與不加掩飾的輕視。的確,在林青刻意收斂、且肉身返璞歸真的狀態下,他的氣息在尋常修士感知中,與凡人無異。在這金丹多如狗、築基遍地走的大比營地,顯得格格不入,分外扎眼。
林青聽著石白那粗鄙狂妄的言辭,臉上並無怒色,反而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興趣。
測試蒲團效果,需要一個相對“嘈雜”且“有針對性的惡意”環境。眼前這聒噪的光頭,修為尚可,惡念純粹而直接,製造出的“心緒干擾”倒是頗為合適。而且,對方主動挑釁,言語辱及宗門與自己,出手教訓,名正言順。
更重要的是,他若親自出手,以看似“普通”的方式教訓此人,或許能進一步混淆外界對縹緲宗的判斷,讓那些暗處的窺探者更加摸不著頭腦。
念及此處,林青不再猶豫。他緩步走下土坡,朝著駐地入口走去。步履從容,神色平淡。
劉清風看到林青走來,心中一驚,連忙想要勸阻:“林師叔,您……”
林青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走到陣法光幕邊緣,與那囂張的石白隔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對視。
“你叫石白?”林青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