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枯坐溪畔，已不知過去多久。山風穿過竹林，帶來晨露與泥土的氣息，也將她手中玉瓶裡那三粒丹紋練氣丹的淡香，吹散又聚攏。丹紋清晰，靈氣內蘊，是她煉丹至今最完美的作品。可這份喜悅，早已被劫後餘生的恍惚與更深沉的困惑沖刷得所剩無幾。
頭頂天空湛藍如洗，一絲雲翳也無，彷彿不久前那鉛雲壓頂、雷霆欲落的恐怖景象，只是她心神損耗過度產生的幻夢。但指尖觸及冰涼玉瓶的實感，體內依舊有些虛浮的靈力，都在提醒她，那並非幻覺。
丹成紋現，天劫必至。這是鐵律。可她的丹劫，來了，又那樣詭異地、無聲無息地……散了。
是因為林師兄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壓不下去。昨夜他守在此處，今日丹劫便自行潰散。世間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可林師兄明明早已離開，那丹劫消散前，她也未曾感受到任何外來的靈力干預或強大的氣息波動。唯有……那老樹影子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不，定是眼花了。
柳如煙搖了搖頭，將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無論如何，丹是成了，劫也過了。她小心地將玉瓶收好，站起身，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眼神已重新變得堅定。林師兄說過，丹道一途，重在明理。這次詭異的經歷，或許正是她需要參悟的“理”之一。
她最後望了一眼那株老歪脖子樹和旁邊的石階，轉身，朝著自己的居所走去。有些事，多想無益，不如腳踏實地，繼續鑽研那本《基礎丹解》。她隱隱覺得，自己觸及的，或許只是林師兄所指丹道汪洋中的一勺之水。
……
縹緲宗山門處，氣氛與後山的靜謐截然不同。
墨塵散人並未在客舍久留。他像個最尋常的訪客，在簡陋的房間裡喝了一杯寡淡的靈茶，便提出想在宗內“隨意走走，瞻仰一下千年古宗的風貌”。負責接待的執事弟子修為低微，面對這位氣息深沉如淵的散修，哪裡敢拒絕，只得硬著頭皮陪同。
墨塵散人走得很慢，看得卻“很細”。他從最外圍破損的演武場，看到靈氣稍顯充裕的弟子精舍區，再到傳承殿、藏書閣等核心區域。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殘破的陣基、老舊的殿宇、修為普通的弟子，臉上始終掛著一抹平淡的、彷彿帶著些微倦怠的笑容，如同一位見慣了世面、對此地頗感失望的過客。
“貴宗……倒是清靜。”墨塵散人駐足在傳承殿前，看著殿門上方那字跡都有些模糊的匾額，語氣聽不出喜怒。
陪同的執事弟子有些尷尬，訕訕道：“前輩見笑了，宗門近年確是……清修為主。”
“清修好，清修好。”墨塵散人點點頭，似是無意地問道，“聽聞貴宗近日，有弟子丹道有成，引動丹劫？不知是哪位高徒，老夫可否一見，討教一二？”
執事弟子臉色一變，支吾道：“這……晚輩不知前輩從何聽聞，許是謠傳。宗門近日並無丹劫異象。”
“哦？是麼。”墨塵散人不置可否，目光卻轉向了後山方向，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瞭然。他的神識雖未再大範圍探查，但方才柳如煙離開溪畔時身上那未散盡的、極其微弱的“劫後”氣息與丹紋藥香，如何能瞞過他這等煉神期修士的感知？只是那丹劫消散得太過乾淨徹底，反而讓他更加好奇。
他不再追問丹劫之事，話鋒一轉：“又聞貴宗有位林青道友，輩分甚高，不知可在宗內？老夫遊歷四方，最好結交奇人異士，心嚮往之。”
提到林青，執事弟子更加緊張。林師叔祖深居簡出，連本宗弟子都難得一見，豈是外人說見就見的？他正要尋個理由推脫，忽然，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墨塵道友欲見林師叔祖？”
皓月真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一襲白衣，清冷絕俗，目光淡淡地落在墨塵散人身上。她奉林青之命（或者說，她自己認為有必要）留意宗內動向，尤其是這位不請自來的煉神期散修。
墨塵散人轉身，看到皓月，眼中精光一閃，拱手笑道：“原來是皓月仙子。久仰。老夫確有此意，不知可否引薦？”
“師叔祖清修，不喜打擾。”皓月語氣冷淡，“道友若無事，便在客舍歇息，大比在即，宗內雜務繁多，恐不便久留道友閒逛。”話語間的逐客之意，已頗為明顯。
墨塵散人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多了一絲玩味：“仙子何必拒人千里之外？老夫此來，亦是慕縹緲宗古名，更對近日貴宗顯露的些許‘不凡’頗感興趣。比如……那自行消散的丹劫，又比如……那能一劍斬殺諸葛家嫡子的精妙劍法。”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後山與慕容玥閉關的寒潭方向，“不知貴宗是得了何等機緣，竟有如此氣象？還是說……另有高人暗中扶持？”
他話語平和，但字裡行間那股居高臨下的審視與隱隱的質疑、挑釁之意，卻如針般刺人。陪同的執事弟子額頭已見汗。
皓月真人眼神微冷：“此乃我縹緲宗內務，不勞道友費心。道友若只是好奇，現已見過。若是別有目的……”她周身寒氣微溢，“縹緲宗雖小，卻也不是任人來去、隨意窺探之地。”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雖無靈力碰撞，卻有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一旁的執事弟子只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墨塵散人哈哈一笑，打破了凝滯的氣氛：“仙子言重了。老夫自是來做客的。既然貴宗不便，老夫也不強求。”他話雖如此，卻並無離開之意，反而抬頭望了望天色，“時辰尚早，不知貴宗可還有別的景緻可觀？比如……那座似乎有些特別的閣樓？”
他的目光，遙遙投向了絕壁之巔，那座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孤峭建築——練劍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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