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啥？”
若蘭把紅綢子攥得更緊了。“他娘嫌俺是農村的。”
楊振莊沒說話，把那根鷹杆從地上拔起來，又戳進去。
“他嫌你是農村的，那是他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他頓了頓，“你爹是省勞模，你是咱靠山屯出去的，不丟人。”
若蘭低下頭。“爹，俺知道。”
楊振莊站起來，把那根楸木鷹杆扛上肩。“你三十二了，不著急。好的在後頭。”
若蘭沒說話，把那根紅綢子攥進手心裡。
十一月，繼業十二歲了。獵隊秋獵，楊振莊決定讓繼業頭回開槍。繼業把那根小鷹杆靠在牆邊，把那杆老套筒獵槍接過來，槍比他胳膊還長，沉甸甸的，他端起來，手在抖。
“爹，俺怕打不準。”
楊振莊蹲在兒子面前，把那根楸木鷹杆戳在地上。“繼業，你老蔫爺爺教過你，槍是獵戶的膽。你怕它，它就欺負你；你不怕它，它就是你的幫手。”
繼業把小臉繃緊，把槍托抵著肩窩，瞄準遠處的靶子。靶子是王建國用白紙糊的，畫了三個圈，最裡頭那個是紅心。繼業扣動扳機。“砰！”子彈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靶子紋絲不動。
“再來。”楊振莊把子彈遞過去。
繼業又開了一槍，這回打在靶子邊緣，白紙上多了個窟窿，離紅心還差一大截。
“再來。”
第三槍，打在第二個圈上。第四槍，打在第一個圈上。第五槍，打在紅心邊緣。
楊振莊把那根楸木鷹杆戳在地上。“中。明兒個進山。”
獵隊進山了。王建國牽著獵狗走在前頭，孫鐵柱扛著老掃帚跟在後面，楊振莊走在最後，繼業跟在他爹旁邊，揹著那杆老套筒，小老蔫蹲在他臂上。走了五六里地，獵狗停下來，低著頭在地上嗅了嗅，忽然狂吠起來。一隻狍子從灌木叢裡竄出來，撒開四腿往前跑。
楊振莊蹲下身子。“繼業，開槍。”
繼業把槍端起來，槍托抵著肩窩，瞄準狍子。狍子跑得很快，在樹叢裡左拐右拐，瞄不準。他手在抖，心在跳，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模糊了眼睛。
“繼業，穩住。”楊振莊的聲音不高，很穩。
繼業深吸一口氣，瞄準狍子前方一個身位，扣動扳機。“砰！”狍子應聲倒地，蹬了幾下腿，不動了。
王建國跑過去，蹲在狍子旁邊，把那本捲了邊兒的筆記本翻開。“振莊哥，一槍斃命，打中脖子。”
楊振莊蹲在兒子旁邊，把那根楸木鷹杆戳在地上。“繼業，你打著了。”
繼業把槍放下，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他沒哭出聲，肩膀一抽一抽的。
孫鐵柱走過來，蹲在繼業旁邊，用右手摸了摸他的頭。“繼業，你老蔫爺爺要是活著，看見你開槍，不知道多高興。”
繼業抬起頭，把小臉繃緊。“孫叔，俺想老蔫爺爺了。”
孫鐵柱沒說話，把繼業從地上拽起來，把他棉襖上的泥拍掉。“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