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靠山屯的天還沒亮透。
楊振莊寅時就醒了。他沒點燈,摸黑把棉襖披上,坐在炕沿邊把那張林場合同草稿又看了一遍——昨晚上他對著油燈逐字逐句看了三遍,紙邊都讓他摸毛了。外頭的風小了,可天還是陰著,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霜,看不清院子裡的情況。
王曉娟側過身,聲音還帶著睡意:“他爹,今兒個籤合同?”
“嗯。”
“我跟你去不?”
“不用。”楊振莊把合同疊好揣進懷裡,“你在家看著繼業。正月裡不安生,別讓他到處瘋跑。”
王曉娟沒再問,把被角往上拽了拽。楊振莊把棉襖釦子繫好,又從炕櫃裡翻出那件半新的中山裝套在外面——是去年去縣裡領獎時買的,統共穿過兩回。他對著鏡子把領子翻平,又摸了摸鬢角,頭髮該剪了,可顧不上。
堂屋裡,三哥己經蹲在門檻上了。
楊振莊推門出來時愣了一下。三哥換了身乾淨衣裳,棉襖是新洗的,袖口的油點子搓掉了大半,頭髮用梳子蘸水抿過,服服帖帖趴在腦門上。他手裡攥著一個布包,見楊振莊出來,連忙站起來。
“老西,我跟你去。”
“去林場?”
“嗯。”三哥把布包夾在胳肢窩裡,“你一個人籤合同,林家那幫人還不得把你當軟柿子捏?我站你後頭,給你壯壯勢。”
楊振莊看了他一眼。三哥的鞋是新刷的,還溼著,擱在門檻邊洇出一小片水印。他記得這雙鞋是去年冬天買的,三嫂攢了兩個月雞蛋換的。
“三哥,合同是我籤的,林場認的是承包人,不認誰站後頭。”
三哥把布包攥緊了:“我知道。可我是你哥。”
楊振莊沒再說什麼,彎腰把腳踏車從牆根推出來。車胎是昨晚新打的,氣門芯擰得緊。三哥把布包綁在車後座上,那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啥。
兄弟倆騎著一輛腳踏車出了屯子。二道嶺的路比上次還難走,雪水混著泥漿,車軲轆碾過去甩出一串泥點子。三哥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扶著車架,一隻手護著布包,顛得屁股生疼也不吭聲。
騎到半路,楊振莊忽然開口:“三哥,你那個布包裡裝的啥?”
三哥愣了一下,然後答:“帶了幾個煮雞蛋,還有一包煙。”他頓了頓,“林場那個孫場長,聽說好抽葉子菸,我託人從西溝屯帶的。”
楊振莊沒接話,腳下蹬得更快了。
林場會議室裡,孫場長己經在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蹲在爐子邊捅爐灰。見楊振莊進來,他站起來,在褲腿上拍了拍手。
“來了?合同擬好了,你看看。”
桌面上攤著一式兩份的合同,綠格紙,油印字,邊角還沾著沒幹透的印油。楊振莊坐下來,一條一條看。孫場長在旁邊等著,也不催,從抽屜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
三哥站在楊振莊身後,把布包擱在桌角,沒坐。
看到第三頁時,楊振莊停住了。他用手指指著其中一行:“孫場長,這個‘每年三月前一次性繳清全年承包費’,能不能改成兩期?”
孫場長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咋了?”
“頭一年開春,採藥、下套、建窩棚,到處都得用錢。”楊振莊說,“開春交一半,秋後交另一半,緩一緩。”
孫場長看了他一會兒,把菸頭在搪瓷缸裡摁滅:“改成兩期可以,但秋後那筆得加一成滯納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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