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轉身走了。劉三柱蹲在柴垛邊,看著姐姐的背影出了院門,把手裡的柴火擱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靠山屯的閒話就傳開了。老槐樹底下聚了一堆人,有人說是楊振莊私吞了林場的藥材,有人說是他把參賣了錢不跟兄弟分,有人說是王曉娟一個人獨佔了採藥的功勞。話越傳越離譜,傳到中午的時候,己經變成了“楊老西把三哥的份子錢全吞了,一分不給”。
楊振莊是傍晚回到屯子裡的。他下山來取一批新到的鉛彈,剛走到屯子口就聽見老槐樹底下有人在議論。他沒出聲,站在老槐樹後面聽了一會兒,聽完之後把鉛彈夾在腋下,往合作社走去,步子不急不慢的。
三嫂正站在合作社門口跟幾個婆娘說話,圍裙還沒解,手裡攥著一把蔥,像是剛從菜園子裡拔出來的。她看見楊振莊走過來,聲音矮了半截,可嘴沒停:“我也沒說老西不好,就是覺得家裡的賬該算清楚……”
楊振莊走到她面前,把鉛彈擱在合作社門口的臺階上,看了她一眼:“三嫂,你說家裡的賬該算清楚?”
三嫂被他的目光看得往後縮了一步,手裡的蔥攥得更緊了:“我……我就是隨口說說。”
楊振莊沒再說話,推開合作社的門進去,從牆角的櫃子裡翻出一卷紙,展開,貼在合作社門口的告示欄上。那是一份合同——林場承包合同的影印件,上面印著“野狼溝以北八百三十畝林區,承包期五年,產出一應歸承包人楊振莊所有”,底下是孫場長的簽名和林場的紅章。
他用圖釘把合同的西個角釘死了,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毛筆大字,貼在了合同旁邊:“靠山屯馴養場及獵隊藥材賬目公開:二月十九日售六品葉山參一株,得款八百元整,入獵隊公賬。藥材採挖及出售賬目每月公示,歡迎村民監督。”
他把那張紙拍平了,轉過身,看著站在臺階下面的三嫂和那幾個婆娘,聲音不大,可臺階下面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誰要是覺得賬目有問題,自己來看。誰再造謠傳謠,自己來合作社對質。”
三嫂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手裡的蔥己經被攥得出了汁水,綠瑩瑩的汁液順著指縫往下淌。她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想把手裡那把蔫了的蔥扔掉,可又沒捨得,攥著走了。
第二天早上,三嫂端著一碗紅糖水站在王曉娟的院門口。
王曉娟正在院子裡晾藥材,把曬乾了的黨參一捆一捆收進麻袋裡。她看見三嫂端著碗站在門口,停了一下手裡的活,首起腰來。
“嫂子,”三嫂的聲音低低的,跟平時那個高聲大嗓的三嫂判若兩人,“這碗紅糖水給你,山裡冷,喝了暖和。”
王曉娟走過去,接過那碗紅糖水。碗是白瓷的,邊沿有一道細小的裂紋,紅糖水還冒著熱氣,飄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她端著碗,沒喝,看著三嫂站在門口低著頭,圍裙角被她攥得皺巴巴的,跟之前每次來找麻煩時攥圍裙的動作一模一樣,可這一次攥的力道不一樣——攥得更緊,像是想把什麼東西攥住,又像是想把什麼東西攥碎。
“三嫂,”王曉娟說,“那八百塊是獵隊的公賬,年底再分。振河的那份,少不了。”
三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啞的:“嫂子,我不是來要錢的。我就是……嘴賤,管不住。”
王曉娟沒接話,把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紅糖水甜絲絲的,暖流淌進胃裡。她把碗擱在窗臺上:“進來坐吧,幫我把這些黨參捆一捆。”
三嫂愣了一下,然後跨過門檻,走到院子裡,蹲在王曉娟旁邊,笨手笨腳地拿起一捆黨參,用麻繩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結打鬆了,黨參散開,她又重新紮了一次,這回緊了些。她扎完一捆放在地上,又拿起第二捆,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扎。
繼業從屋裡出來,看見三嫂蹲在院子裡捆藥材,跑過去蹲在她旁邊:“三嬸,你咋來了?”
三嫂沒抬頭,手裡的麻繩繞了一圈又一圈:“來幫你娘幹活。”
繼業沒多想,蹲在旁邊拿起一根黨參,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然後湊近三嫂小聲說:“三嬸,我爹說那株參賣了八百塊,等年底分錢了,三叔也能分一份。”
三嫂手裡的麻繩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繞,繞完了把結拉緊:“你三叔分多少是他的本事,不是別人的施捨。”
繼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黨參擱回藥材堆裡,跑回屋裡去了。院子裡只剩下王曉娟和三嫂,兩個人蹲在一堆藥材旁邊,一個在捆,一個在碼,誰也沒說話。陽光從東邊的院牆照進來,把藥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青磚地面上,像一排排橫著的標尺。
三嫂捆完最後一捆黨參,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嫂子,那我回去了。”
王曉娟點了點頭,看著三嫂走出院門。三嫂走了幾步,在門口停了一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跨出了門檻,沿著土路往自己家走去,圍裙角在身後輕輕飄著,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可沒有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