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靠山屯炸了鍋。
訊息是從林場那邊傳過來的。省城來的藥商在孫場長的辦公室裡見到了那株六品葉山參,當場就拍了桌子——八百塊,現鈔,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孫場長說那藥商戴著金絲眼鏡,穿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翻來覆去看了那株參小半個時辰,拿放大鏡對著參蘆看了又看,最後把放大鏡往桌上一擱,說了一句“好東西,我收了”。
八百塊現鈔是王曉娟親手數過的。十元一張的“大團結”,厚厚一疊,捏在手裡像一沓嶄新的撲克牌。她把錢數了三遍,每數一遍手指頭都在微微發抖,第三遍數完的時候才把那張包錢的牛皮紙重新裹好,揣進懷裡最裡層的口袋裡,又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確認硬硬的還在。
楊振莊蹲在窩棚門口把剩下的藥材又整理了一遍,黨參黃芪天麻五味子碼得整整齊齊的,可他整理的時候明顯有些心不在焉,把一根天麻擱錯了堆,又拿起來重新歸位。王曉娟從帳篷裡出來,看了他一眼,走過去蹲在旁邊,把一捆紮鬆了的黨參重新緊了緊。
“他爹,”她說,“八百塊。”
楊振莊“嗯”了一聲,把手裡那根天麻擱回原來的位置:“省城的價,比咱預想的高。”
“那藥商說,要是還有品相這麼好的,他全收。”王曉娟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見的秘密。
楊振莊沒接話,站起來走到營地中央,把趙老蔫叫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趙老蔫聽完,把菸袋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那株參賣八百,不虧。剩下的那株五品參曬乾了也能賣個兩三百。等秋後把林子裡該採的藥材都採了,光藥材這一項就能回本。”
楊振莊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疊錢所在的位置——隔著棉襖和裡衣,摸不到錢,可他摸到了那個位置,心裡踏實了一些。
訊息傳回靠山屯的時候,三嫂正在井臺邊洗衣服。
井臺在屯子正中央,青石板鋪的,邊沿用水泥抹了一圈,被幾十年的水漬泡得發黑發亮。三嫂蹲在井臺邊,搓衣板架在木盆裡,搓板上擱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沾了泡沫的手在布面上來回搓著,搓出細密的白色泡沫,順著棉襖的紋路往下淌。
“哎,聽說了沒?”隔壁劉嬸端著盆走過來,蹲在井臺另一邊,壓低了聲音,“楊老西家那口子挖著一株大山參,賣了好幾百呢。”
三嫂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搓:“聽誰說的?”
“林場孫場長說的,省城的藥商開著吉普車來收的,當場點的票子。”劉嬸把盆裡的衣裳擰了擰,“有人說賣了八百塊。八百塊啊,翠花,你小叔子這回真發了。”
三嫂沒說話,把搓衣板上的棉襖拿起來在水裡涮了涮,擰乾了,搭進盆裡。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吱響了一聲,蹲太久了,酸得厲害。她把木盆端起來,圍裙兜裡揣著洗衣皂,也不看劉嬸,只說了一句:“那是老西的福氣。”
她端著盆走了。走了幾步,盆沿上搭著的棉襖袖子滑落下來,拖在地上,蹭了一道泥印子。她沒注意到,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些,圍裙角在身後飄著。
回了家,三嫂把木盆擱在院子裡,擰上晾衣繩,把衣裳一件一件抖開搭上去。搭到那件灰棉襖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攥著棉襖的領子站在晾衣繩前面,發了好一會兒呆。棉襖袖子上的泥印子己經幹了,灰撲撲的一長條,像誰用髒手指頭在上面劃了一道。
她把棉襖搭上晾衣繩,轉身進了屋,從炕櫃底下翻出一個鐵盒子,開啟,裡面是一小卷零碎票子——幾塊幾毛的,還有幾張“大團結”和“鍊鋼工人”,都是這些年攢下來的。她數了數,一共西十三塊六毛,加上之前偷偷塞給王曉娟的銀元,攏共也湊不上一百塊。她把鐵盒子蓋上,塞回炕櫃底下,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又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最後拉開門,朝孃家方向走去。
劉三柱正在家裡劈柴,斧頭掄起來落下去,木柴咔嚓一聲裂成兩半。他看見姐姐進來,把斧頭往柴垛上一插:“姐,你咋來了?”
“三柱,我跟你說個事。”三嫂蹲在柴垛旁邊,把手上的泥在褲腿上蹭了蹭,“老西他們挖著參了,賣了八百塊。”
劉三柱手裡的柴火停了一下:“八百?”
“八百。”三嫂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你說,他們那片林子是林場的,挖出來的東西,是不是該歸公?”
劉三柱愣了愣,把手裡那根柴放下來:“姐,老西不是簽了合同了嗎?承包的林子,產出歸他。”
“承包是承包,可那合同上寫的啥,咱誰也沒看著。”三嫂把手擱在膝蓋上,“萬一那合同上說,挖出來的藥材得上交林場一半呢?老西他們藏了掖了,咱也不知道啊。”
劉三柱蹲在柴垛邊上,摸了摸後腦勺:“姐,你這是在幹啥?老西是你小叔子,你咋……”
“我沒咋。”三嫂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柴屑,“我就是覺得,家裡的事,得讓全家人都知道。不光他老西一個人拿錢,三哥也是楊家的一份子,他在獵隊裡幹活,出了力的,該分一份就得有一份。我不能讓我男人白給別人當長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