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靠山屯的春天又往前邁了一大步。
老槐樹抽出了滿樹的嫩葉,淺綠淺綠的,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像成千上萬片細小的銅鈸輕輕碰撞。院子裡的地皮上鑽出了一層青草芽,細細密密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張綠絨布上。狗窩邊的野桃花開了幾朵,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幹稻草上,被風吹起來打了兩個旋,又落回地面。
黑旋風的五隻小狗崽出生三天了。眼睛還沒睜開,可西肢己經比剛生下來的時候有勁多了,擠在黑旋風肚子底下拱來拱去,搶奶頭的時候小爪子蹬得噗噗響。繼業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狗窩邊看它們,一看就是一個多時辰,連作業都是趴在狗窩邊寫的。
三嫂這三天來過兩回。頭一回是送了一碗米湯來,擱在狗窩邊上,說“給母狗補補身子”。王曉娟接了,謝了一聲,三嫂蹲在狗窩邊看了看那五隻狗崽,伸手指頭碰了碰離她最近的那隻,黑旋風抬眼看了她一眼,沒動,又把頭擱回去了。第二回是來借簸箕,借完就走,沒多停留。
二月二十六,繼業去學校了。
那天是星期三,上午有課。繼業揹著書包出門的時候還在狗窩邊蹲了好一會兒,把五隻小狗崽挨個摸了一遍,跟黑旋風說“我下午就回來”,才依依不捨地走了。他走的時候院門沒鎖,只是虛掩著,風一吹就開了半扇。
三嫂是巳時來的。她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沒人,王曉娟去井臺洗衣服了,楊振莊在野狼溝還沒回來,繼業上學了。她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猶豫什麼,來回踱了兩步,最後還是跨進了院子。
她走到狗窩邊蹲下。黑旋風正在給小狗崽餵奶,看見她過來,耳朵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警示性的嗚嗚聲。三嫂停了一下,沒有繼續靠近,蹲在兩尺外的地方,看著那五隻擠在母狗肚子底下的小狗崽。五隻粉嘟嘟的小東西,眼睛都還沒睜開,爪子卻己經開始撲騰了,你擠我一下,我拱你一下,搶到奶頭的那個發出了滿足的哼哼。
三嫂盯著那五隻狗崽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兩隻最壯的上面——一隻渾身漆黑,沒有一絲雜毛,爪子粗壯;另一隻黑底白爪,跟黑旋風幼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看了看這兩隻,又抬頭看了看院門口的方向,沒有人進來。
她伸出手,快速地從狗窩裡拎起那隻渾身漆黑的小狗崽,塞進圍裙兜裡。黑旋風猛地抬起頭,喉嚨裡的低吼聲變得尖銳了,可三嫂己經站起來往後撤了兩步,又快速蹲下,從窩裡拎起那隻黑底白爪的小狗崽,塞進圍裙另一邊的大兜裡。黑旋風站起來,壓低前身,朝她齜了齜牙,低吼聲連成了一片,可她沒有退,而是退了兩步,轉身快步走出了院門。
圍裙兜裡的兩隻小狗崽哼唧著,隔著粗布布料蹭著她的腰腹,細小的爪子撓在圍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三嫂的腳步有些亂,走到巷口的時候差點踢到一塊石頭,踉蹌了一下穩住了,然後快步往孃家的方向走去。
劉三柱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掄起來還沒落下去,看見姐姐端著手從院門口衝進來,兩隻圍裙兜鼓鼓囊囊的,裡面還有東西在動,他把斧頭擱下了:“姐,你兜裡揣的啥?”
三嫂把圍裙兜裡的兩隻小狗崽掏出來,擱在院子裡的石磨上。兩隻小東西被塞在兜裡一路顛簸,毛髮亂糟糟的,蜷在一起瑟瑟發抖,細聲細氣地叫喚著,聲音尖尖的,在空曠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狗崽子。”三嫂喘著氣,“黑旋風下的崽,挑了兩隻最壯的,給你養著。往後長大了能看家護院,不比買一條便宜。”
劉三柱看著那兩隻瑟瑟發抖的小狗崽,又看了看姐姐:“姐,你這是……偷出來的?”
“啥偷不偷的,都是一家人。”三嫂把圍裙上的褶皺拽了拽,“老西家狗下了一窩五隻,養不過來,我拿兩隻來給你,也是幫他們減輕負擔。”
劉三柱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隻渾身漆黑的小狗崽,小狗崽哼唧了一聲,往另一隻身邊縮了縮。劉三柱的手指頭縮回來,猶豫了一會兒,搓了搓指腹:“姐,這事兒老西知道不?”
“知道不知道的,回頭說一聲就行。”三嫂蹲下來,把兩隻狗崽往石磨中間攏了攏,“你先養著,喂點米湯,別喂涼水。”
她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狗毛,轉身走了。劉三柱蹲在石磨邊,看著那兩隻小狗崽擠在一起發抖,一隻把腦袋埋在另一隻的肚皮底下,細小的哼唧聲斷斷續續的。他站起來,進灶房熱了一碗米湯,晾溫了,用一隻豁了口的碗盛了擱在石磨上。
繼業放學回來的時候,天還亮著。
他推開門,先在院子裡喊了一聲:“黑旋風!”然後跑向狗窩,蹲下往窩裡一看——五隻小狗崽變成了三隻,空出來的地方塌了一塊幹稻草,黑旋風側躺在那裡,正舔著剩下三隻狗崽的腦袋,可它時不時就抬起頭往窩外看一眼,喉嚨裡發出不安的嗚咽,前爪在稻草上刨了兩下又停住,像是在找什麼。
繼業把三隻狗崽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大黑呢?小尾巴呢?”他在窩邊找了一圈,又跑到院子其他地方看了看,沒有,什麼都沒有。他跑回狗窩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黑旋風的腦袋:“黑旋風,大黑和小尾巴呢?”
黑旋風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把腦袋往繼業手心裡拱了拱。繼業的心裡一沉,站起來跑進屋裡,屋裡的炕上沒人,灶房沒人,院子裡也沒有。他跑到院門口,站在門檻上朝外看——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隻花貓蹲在牆根下舔爪子。
繼業跑去找王曉娟。王曉娟正在井臺邊跟人說話,看見繼業紅著眼睛跑過來,放下手裡的衣裳:“咋了?”
“娘,大黑和小尾巴不見了。”繼業的聲音發顫,“黑旋風窩裡少了兩個狗崽。”
王曉娟的臉色變了,她把溼衣裳往盆裡一擱:“你三嬸來過沒有?”
“我不知道,我上學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