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野狼溝北面的山坳裡,晨光正一寸一寸地爬過坡頂,把昨夜積在草葉上的露水照得閃閃發亮。山坡上的野桃花開了滿樹,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風裡簌簌落下來,飄進山坳底部的灌木叢裡,落在野豬倒下的地方,沾在暗紅色的血跡上,像誰往一塊染了色的布面上撒了一把碎米。
三哥還站在原地。他端著槍,槍口朝下,槍管上還殘留著一絲熱意,被晨風一吹,那點熱意慢慢散去了。他的目光還釘在那頭躺在地上的野豬身上,那頭最小的,被他那一槍打中的。野豬側躺著,頸側的彈孔裡還在往外滲血,暗紅色的血沿著它灰褐色的皮毛往下淌,洇溼了身下的一小片草地。它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剛才還在奔跑的四條腿蜷在身側,一動不動。
王建國第一個跑過來。他跑得氣喘吁吁的,從東邊坡頂上滑下來時屁股在草坡上蹭了一道長長的印子,褲腿上沾滿了草汁和泥,可他顧不上拍,先跑到那頭最大的野豬跟前蹲下看了看彈孔,又站起來跑到第二頭前面看了看,最後跑到三哥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三哥,頭回槍圍就開張了!”
三哥被他一拍,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從夢裡被推醒了一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槍,又抬頭看著王建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幹得厲害,發出來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打、打中了?”
“打中了!”王建國指著那頭野豬,“子彈從頸側穿過去的,偏了一點,可野豬跑不出二十步就得倒。你這一槍夠用了!”
三哥把槍放下來,槍托擱在腳邊的草地上。他蹲下去,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剛才那一槍把他肺裡的空氣都抽空了一樣。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站起來走到那頭野豬跟前,蹲下,用手摸了摸野豬脊背上的鬃毛,硬硬的,像一把把刷子紮在皮膚上。他又摸了摸頸側那個彈孔——子彈穿進去的地方,皮肉翻卷著,邊緣被火藥灼燒成焦黑色,周圍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膠狀,摸上去黏糊糊的,還帶著一絲殘餘的溫度。
他摸了摸自己的槍,槍管已經涼了,可槍托上那塊被手掌磨得發亮的木頭還是溫熱的。他蹲在那裡,來回摸了兩次——一次摸野豬的鬃毛,一次摸自己的槍——像是在確認這兩樣東西都是真的,不是他在做夢。
楊振莊站在幾步外,看著三哥蹲在野豬旁邊摸來摸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他走過去,蹲在第二頭野豬旁邊,用獵刀在豬腿上劃了一刀試了試肉質——肌肉緊實,脂肪層不厚,是頭正值壯年的公豬。
獨眼龍把槍背到肩上,走到三哥身邊,用靴尖踢了踢那頭最小的野豬:“站起來看看,別蹲著。”
三哥站起來,腰板比剛才挺直了一些。獨眼龍繞著他走了半圈,用那隻獨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開第一槍的時候手抖沒抖?”
“抖了一下。”三哥老實說,“扣扳機的時候抖了一下,槍口偏了。”
“偏了也打中了。”獨眼龍把手裡的菸捲叼上,“下回手別抖,能打得更準。”
三哥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獨眼龍轉身走了,走的時候丟下一句:“把豬抬回去,今兒個中午就燉了它。槍圍打的肉,比單個圍的香。”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三頭野豬抬上了騾背。最大的那頭公豬少說有三百斤,抬起來的時候四個人一起使勁才把它翻上騾背,騾子被壓得晃了晃,鼻孔裡噴了兩口粗氣,蹄子往後蹬了兩下才站穩。第二頭小一些,可也有兩百來斤,架在另一匹騾子背上。最小那頭三哥打的,大概百十來斤,被王建國單手拎著後腿,倒掛在肩膀上扛著走,豬血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淌,把灰布棉襖的後襟染成了一道暗紅色的長條。
回營地的路上,三哥走在隊伍中間。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低著頭縮著肩膀走路,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比平時大了一截。他走在騾子旁邊,走幾步就忍不住伸手摸一下騾背上的野豬,摸一下縮回手,走幾步又摸一下,像是怕那野豬會突然活過來跑掉似的。王建國扛著那頭小豬走在他前面,被他蹭了好幾次,回頭看了他一眼:“三哥,你別摸了,再摸豬毛都被你摸禿了。”
三哥把手縮回來,嘿嘿笑了一聲,那笑聲輕而短,像是從嗓子眼裡漏出來的,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笨拙的滿足感。
回到營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趙老蔫蹲在灶臺邊開始燒水,王建國把那頭小豬擱在青石板上開始褪毛,孫鐵柱架起了那口大鐵鍋,往鍋裡舀了滿滿一鍋溪水。獨眼龍坐在倒木上,把獵槍拆開擦拭,槍管被火藥燻出了薄薄一層黑灰,他用乾布反覆擦拭著,擦得槍管重新泛出烏沉沉的鐵青色。
三哥蹲在灶臺邊幫忙劈柴,劈了兩根之後忽然站起來,走到青石板前,蹲下來看著王建國褪毛。王建國正把開一鍋滾燙的水澆在豬身上,豬毛被燙得捲起來,他用一把鐵刮子順著豬皮的紋理往下刮,豬毛帶著一層薄薄的表皮被刮下來,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豬皮。三哥看著那一層豬皮被颳得乾乾淨淨的,看著王建國用刀尖在豬皮上劃出幾道口子以便入味,忽然開口:“建國,我幫你弄。”
王建國把鐵刮子遞給他。三哥接過來,學著王建國的樣子,把熱水澆在豬皮上,鐵刮子順著紋理往下刮,一下一下的,雖然動作生疏,可每一下都颳得實實在在的,沒有偷懶。
楊振莊蹲在灶臺邊燒火,往灶膛裡添了根柞木柴,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鍋裡的水開始冒出細密的氣泡。他添完柴站起來,走到青石板前看了看三哥刮豬皮的手藝,沒說話,蹲下來把旁邊另一頭豬的前腿卸了下來,用獵刀剔著筋膜。
兩人蹲在同一塊青石板的兩側,一個刮豬皮,一個剔筋膜,誰也沒說話,可手上的活配合得自然而然的——三哥刮完一側就換過來,楊振莊把剔下來的肉塊碼在旁邊新洗過的石板上,三哥把刮好的豬皮翻過來接著刮另一側,兩人之間的石板面上,一塊塊處理好的肉越堆越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新鮮的光澤。
火堆上的大鍋燒開了,王建國把剁成塊的野豬肉倒進去,加了薑片、花椒和一大把幹蕨菜,鍋蓋一蓋,噗噗地冒著熱氣。肉香很快就從鍋裡溢位來了,濃烈的、帶著花椒麻香和野豬肉特有的醇厚香氣,在營地裡瀰漫開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吃午飯的時候,三哥端著碗坐在火堆邊,碗裡是滿滿一碗燉肉,湯色濃白,肉塊燉得酥爛。他用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東西。嚼完了嚥下去,他又夾了一塊,這回吃得快了一些,第三塊的時候他停下來,把碗擱在膝蓋上,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肉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是我打的那頭豬。”
火堆周圍的人安靜了一瞬。王建國先笑了一聲:“可不就是你打的嘛,三哥,你才反應過來?”
三哥沒有笑。他又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角有些發紅,可他沒有低頭,也沒有用手去揉,就那麼端端正正地坐著,把那一塊肉嚼完了嚥下去,然後端起碗把湯也喝乾了,碗擱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下回,”他說,“我打那頭最大的。”
獨眼龍坐在倒木上,端著一碗肉湯慢慢喝著,那隻獨眼從碗沿上方看過去,落在三哥身上。他看了一會兒,把碗放下,從菸袋裡捏了一撮菸絲捲了一根點上:“打最大的?那你槍法還得練。今兒個晚上我教你裝彈,裝得快才能打得多,打得準。”
三哥抬起頭看著他:“常叔,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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