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相機取景框裡那五張底片，牆上的字確實消失了。但假窗表面殘留的溼痕還泛著微光，像剛被擦拭過的玻璃。我沒有放下相機，而是重新裝上三腳架，調整角度對準衣櫃。鑰匙在風衣內袋裡，貼著胸口，和那本全家福挨在一起。它太小了，卻沉得像一塊鉛。
半小時前我還在用螺絲刀撬牆，現在卻要拿它去開一扇看不見的門。我開啟延時拍攝模式，設定每十秒一幀，確保整個過程被完整記錄。鏡頭必須見證一切，否則我無法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在行動，還是又一次陷入某種迴圈的幻覺。
鑰匙插入房門鎖孔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不匹配。抽屜、電箱、通風口蓋板——我都試了一遍。每一次失敗，左手掌心的傷口就滲出一點血，滴在鑰匙齒紋上。我用布條纏住手指，繼續測試。直到我蹲到衣櫃右下角，指尖摸到一塊比周圍木料更冷的金屬片。
它嵌在邊角接縫處，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我用刀尖輕輕刮開漆層，露出一個梅花狀的鎖孔。鑰匙插進去的瞬間，沒有阻力，彷彿它本就屬於這裡。我輕輕一轉。
“咔。”
暗格彈開的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裡面沒有檔案，沒有信件，只有一本巴掌大的空白日記本，封面是褪色的粉紅色，邊緣已經磨損起毛。下面壓著一枚紅色塑膠髮卡，樣式簡單，中間嵌著一顆假珍珠——和照片裡那個一模一樣，只是這顆珍珠已經脫落，只剩一個空託。
我沒有立刻拿出來。我先拍了三張照片，從不同角度，確保每一道摺痕、每一粒灰塵都被記錄下來。然後我才戴上手套，把髮卡放進標本袋，和全家福並排放在桌上。兩件物品靠在一起時，我注意到髮卡的弧度與照片中女孩耳側的彎曲完全吻合，連磨損的位置都一致。
日記本更奇怪。紙張看起來普通，但我翻頁時發現每一頁都極薄，透光看能隱約看見纖維中有細線交錯，像是織進了某種金屬絲。我合上本子，準備拍照留存，就在封面閉合的剎那，聽見一聲極短的“滴”，像是電池啟動的訊號。
我立刻把相機對準本子，回放剛才的影片。沒有聲音波形，錄音未捕捉到任何頻率。但我知道那聲“滴”存在，因為它和我心跳的節奏重疊了一瞬。
我把它放在一邊，轉而檢查鑰匙。它原本鏽蝕嚴重，可自從插入鎖孔後，表面的銅綠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暗紅的金屬光澤。我用放大鏡觀察齒紋，發現其中一道刻痕邊緣有細微的划動痕跡，像是最近才被使用過。
我站起來，走向浴室的鏡子。鏡面一直很乾淨，不像其他房間那樣容易積霧或沾灰。我對著它舉起鑰匙，想看看反光是否有異常。就在我舉起手臂的瞬間，鏡中浮現一行字。
紅色的，由內而外慢慢滲出，像是從玻璃深處長出來的。
“媽媽在找鑰匙。”
我沒有後退。我沒有眨眼。我甚至沒有呼吸。我只是盯著那行字，看著它們一點點成形，筆畫圓潤，帶著一點孩子氣的歪斜——和我七歲時寫的字一模一樣。
我迅速調轉相機，對準鏡面，手動對焦，F5.6光圈，快門調至1/125。連拍五張。每一張我都確認取景完整，包括我的全身和背後的牆面。
拍完後，我立刻回放底片。
現實中的我獨自站在鏡前，身後空無一人。
但鏡中影像裡，我肩膀後方站著一個小女孩。她穿著紅色睡裙，赤腳，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兩側。她的右手抬起，食指正輕輕搭在我的左肩上，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我猛地轉身。
身後什麼都沒有。
我再看相機螢幕，她還在。姿勢沒變，位置固定，彷彿是鏡中世界的一部分。我移動腳步，她也跟著動，但始終站在那個位置，像是被釘在了鏡子裡。
我又拍了一組，這次是影片模式。錄製過程中，我盯著鏡面，親眼看著那行紅字逐漸淡化，最終消失。但小女孩沒有走。她只是低頭，看向我的手。
我低頭看自己握著鑰匙的右手。
她也在看鑰匙。
我試著把鑰匙放進褲兜。她的眼神跟著移動。我把鑰匙拿出來，舉到眼前。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向鏡子右下角。
那裡原本什麼都沒有。但現在，鏡面開始泛起一層薄霧，霧氣凝聚成三個小字：
“還給我。”
我關掉相機，取下記憶卡，塞進貼身口袋。然後我把鑰匙、日記本、髮卡並排放在桌上，用相機三腳架固定角度，開啟延時拍攝。我不想錯過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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