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的手指鬆開了。
我躺在一堆溫熱的絲狀物裡,它們像剛吐出的繭,層層裹住我的手臂和腿。左眼睜不開,一動就刺痛,像是有細針在眼球后面來回穿插。我用右手去碰,指尖沾到一點溼黏的液體,抬起來看,是暗紅的,帶著微弱反光,像陳硯修復古籍時用的那種特殊墨水。
我坐起身,結晶的右手指節劃過纏繞在腰間的絲線,輕輕一割,斷裂的絲頭迅速縮回黑暗中。這動作很熟,好像做過很多次。風衣還在身上,但內襯空了,膠帶全沒了。相機掛在脖子上,鏡頭朝下,貼著胸口。
我把它翻過來,螢幕裂了條縫,取景框卻亮著。
畫面裡沒有我,只有兩個影子站在廢墟中央。左邊是個穿酒紅色絲絨裙的女人,髮間彆著珍珠髮卡;右邊是個穿紅睡裙的小女孩,七歲左右,手裡拿著筆。她們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半步,嘴角同時往上提了一點。
可我周圍根本沒有鏡子。
我把相機舉高,環顧四周。斷牆、碎磚、凝固的金屬液,還有地上那些還沒完全乾透的沙粒,排成螺旋狀,通向通風口。沒有反光面,連一塊完整的玻璃都沒有。
我閉上左眼,再按拍攝鍵。
取景框裡的影像還在。
我又閉上右眼,世界黑了。
再睜開雙眼,畫面沒變。那個小女孩微微偏頭,嘴唇動了一下,但我聽不見聲音。女人抬起手,指尖輕點女孩額頭,動作溫柔得不像假的。
我把相機塞回風衣口袋,摸了摸左眼。眼皮底下滾燙,每一次眨眼都像砂紙擦過角膜。我用力眨了幾下,視野邊緣忽然閃過一道紅光,像是從體內滲出來的。
腳底踩到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條粉色髮帶,蝴蝶結打得很緊,邊角磨損嚴重。我彎腰撿起來,材質和嬰兒頭上那條一樣,布料背面還沾著一點灰白色的黏液。我把它折了幾折,塞進內袋。
剛直起身子,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乖孩子,媽媽在鏡子裡等你。”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更像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語調平緩,帶著點笑意,像哄小孩睡覺前的低語。我猛地轉身,身後只有剝落的牆皮和幾根扭曲的鋼筋。
掌心突然發癢。
我攤開右手,剛才割蠶絲時劃破的地方正在滲血。血珠湧出來,卻沒有往下滴。它們聚在一起,慢慢變硬,顏色轉成乳白,表面泛起淡淡的虹彩。三顆小顆粒排成弧形,嵌在傷口邊緣,像一顆未完成的項鍊。
我盯著看了幾秒,把手指攥緊。
不能再待在這兒。
我扶著斷牆站起來,左眼又閃了一下紅光。這次我注意到了——每走一步,光就閃一次,像是某種節奏。走廊盡頭隱約能看到樓梯口,B2通往地面的通道。但我沒往那邊走。
我記得704室。
電梯早就壞了,只能走消防通道。樓梯間燈全滅了,牆壁上有沙粒殘留的痕跡,一圈圈盤旋而上,像是某種頻率留下的印記。我貼著牆邊走,左手一直握著從蠶絲堆裡帶出來的結晶碎片,尖端朝外。
爬到三樓時,左眼突然劇烈抽痛。
我靠在牆上,視線模糊了一瞬。恢復後,發現眼前的牆面似乎多了點東西——一道極淡的反光,在水泥表層下流動,像水銀。我伸手去摸,觸感粗糙,但取景框對準那片區域時,畫面裡竟映出一條長廊,兩側全是立式鏡櫃,門縫微開。
現實中根本沒有這個空間。
我收回相機,再看牆面,反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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