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園丁沒回頭,也沒停下。他還在唱,聲音平穩,像在唸一段日常禱告。
我猛地抽回神,手指離開快門鍵。眼前的幻象消失了。老園丁還是背對著我,鐵鍬插進土裡,準備收工。現實回來了,帶著清晨的風、泥土的腥、還有我掌心裡一層薄汗。
我低頭看相機。螢幕黑著,沒拍下任何東西。剛才那一幕,沒留在膠片上。
他轉過身了。
動作很慢,像關節生鏽。他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渾濁,佈滿血絲,眼白髮黃,可深處有光,一種我讀不懂的光。他沒說話,也沒露出驚訝。他只是看著我,像在確認某件事終於發生了。
然後他拎起鐵鍬,轉身往花房方向走。腳步不快,但穩,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藤蔓從牆頭垂下來,擋住了一段路。他走進去,身影被綠色吞沒,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接著,徹底消失。
我沒追。
我站在原地,手還握著相機。口袋裡的底片還在滲水,貼著大腿,冰涼。我低頭看那片新土,就是他剛剛埋完的地方。它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什麼不同,可我知道底下有東西。就像我知道,七歲那年我埋下的鐵盒,從來就沒被挖出來過。
風起來了,吹動冬青的葉子。我忽然覺得冷,儘管陽光已經照到肩上。
我抬起手,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拿在手裡。金屬外殼有點潮,鏡頭蓋不知什麼時候開了條縫。我沒打開回放,也沒檢查膠捲。我不需要看。我知道剛才發生的事是真的,哪怕它沒被記錄下來。
我慢慢蹲回去,手指伸向那枚珍珠髮卡。這一次,我把它撿了起來。
珍珠表面有劃痕,金屬齒彎曲,但整體完整。我捏著它,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幾乎看不清。
“1998.3.7”。
日期。
我出生那天。
手指收緊,髮卡硌進掌心。我沒鬆手。
遠處傳來鳥叫,是麻雀,在屋簷上跳。一輛腳踏車從巷口經過,鈴鐺響了一聲。世界正常運轉,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經變了。
我站起身,把髮卡放進風衣內袋,緊挨著那張溼底片。它們貼在一起,一個冰冷,一個潮溼。
我最後看了一眼花壇。
那片新土安靜地臥在那裡,像一張閉上的嘴。
我抬起頭,望向檔案館三樓。
某一扇窗戶後面,窗簾動了一下。
不是風。
是有人剛離開窗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