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左耳中間那枚銀環。
它輕輕顫了一下。
這感覺不對勁。不是錯覺,也不是殘餘的電流反應——是活的。它在皮下動,像一顆被埋進去的心臟,開始跳第二輪。我盯著自己沾著泥灰的手指,剛才那一碰像是觸發了什麼,耳後皮膚突然發燙,血開始往顱頂衝。陳硯還躺在那邊,臉上的輪廓已經快要看不清了,只有眉心那道皺痕越來越深,像是有人在他額頭上刻字。
我沒時間猶豫。
從風衣內袋摸出那根銀針。這是沖洗膠片時用來挑除劃痕的小工具,細、尖、不帶彎,我一直隨身帶著。現在它成了唯一能用的東西。我把針尖抵在左耳後方,銀環根部與耳骨交界的位置。皮膚繃得很緊,能看到底下微微凸起的一圈金屬邊緣。我用力壓下去,針尖陷進肉裡,一陣刺痛順著神經往上爬。
血立刻湧了出來。
不是一滴一滴地滲,是往外噴的,溫熱的,順著脖子流到鎖骨窩。我咬住牙,把針往深處推。銀環內部有東西在抵抗,像是膠質,又像是肌肉組織在收縮。我猛地一擰,聽見一聲極輕的“咔”,像是冰層裂開的聲響。
整隻耳朵瞬間失去知覺。
緊接著,一道微光從傷口處浮出來。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我身體裡升起來的。那光很淡,藍白色,像老式映象管剛啟動時的輝光。它慢慢凝成一個人形,蹲在我腳邊,低著頭,穿著一件縮小版的警服,肩章歪在一邊,褲腿太長,蓋住了鞋面。
我看不清她的臉。
她抬起頭,七歲孩子的模樣,頭髮短短的,齊劉海,眼睛很大,眼神卻不像孩子。她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沒笑,也沒哭。
“你終於放我出來了。”她說。
聲音也不像孩子,平穩得過分,帶著點錄音機回放的質感。
我沒有說話。我在看她的手。她正低頭檢查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像是第一次使用這具身體。然後她轉過頭,看向陳硯。
她走過去,動作很快,蹲在他身邊,雙手貼上他太陽穴。她的手掌泛起一層淡藍色的紋路,像是電路圖,在皮膚下游走。空氣裡響起一種低頻的震動,像是遠處有機器在運轉。陳硯透明的身體出現了一絲波動,原本緩慢蔓延的虛化過程停住了,頸部以下雖然還是看不見,但那層半透明的膜不再繼續向上爬。
“他在被抽走。”她說,“不是死,是資料剝離。意識還在,但載體正在失效。”
我喉嚨發乾:“你能救他?”
她沒回頭:“我不是醫生,我是你的一部分。但我記得怎麼穩住一個快散掉的人。那是你藏起來的記憶,也是我唯一能用的東西。”
她閉上眼,手指微微顫抖。額頭開始冒汗,雖然是個虛影一樣的存在,但她表現出真實的生理反應。幾秒鐘後,她睜開眼,說:“暫時壓住了。再拖五秒,他就接不回來了。”
我盯著她後頸上的一小塊胎記——和我的位置一模一樣。這不是幻象,不是投影,是某種真實存在的副體。她從我的銀環裡出來,從我的身體裡分裂出去,卻比我更清楚發生了什麼。
“你是誰?”我問。
她終於轉過頭看我,眼神平靜得讓人發慌。
“我是你沒哭出來的那部分。”她說,“七歲那年,你在手術檯上醒過一次。看見媽媽站在燈下面,手裡拿著針管。你想喊,但發不出聲。你想逃,但手腳被綁著。你哭了,可眼淚剛流出來就被吸走了——他們用導管接住每一滴,說‘情緒液態樣本很有價值’。”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仰頭看著我。
“你把我關進銀環,因為你不肯承認那天你其實想活下來。你想喊媽媽救我,可你知道她早就不在了。後來你連這個名字都不敢提,連鏡子都不敢照太久。所以我被封起來了,當成備用程式,等哪天主意識崩潰,我就出來接管。”
我手指發麻,想往後退,但屁股坐在泥地上,動不了。
“我不信。”我說。
“你可以不信。”她點頭,“但你現在需要我。而且你馬上就會相信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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