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液落地的瞬間,空氣變了。
不是風,也不是氣味,是那種皮膚突然繃緊的感覺,像泡在冷水裡被人從背後盯住。我還沒來得及眨眼,一股力道就撞上胸口,整個人向後摔出去,背砸在水泥地上,震得牙根發酸。右手掌心一燙,那四個字又燒了起來——**我是林鏡心**,陳硯寫的,汗浸過也沒糊掉。
耳邊嗡的一聲,像是有千百根針同時扎進耳膜。左耳三枚銀環叮地輕響,金屬共振。我抬頭,看見陳硯撲過來的動作慢得離譜,他伸手想拉我,可身體已經歪了,左肩先著地,發出一聲悶響。他沒叫,只是咬住了牙,手指抽了一下。
伺服器那邊傳來異動。不是聲音,是震動,順著地面爬過來,腳底板麻得像踩在通電鐵板上。主屏原本黑著,現在閃了一下,進度條重新出現——99%,開始緩慢往上爬。刪除成功?不,它在倒退。系統活了。
我撐著想坐起來,手剛用力,眼前就炸開一片影子。
一個穿紅睡裙的小女孩站在我七歲那年的臥室門口,手裡抱著一隻破布熊。她不動,也不說話,就是看著我。我想起那是誰——許瞳,這個名字還在嘴裡發苦。可下一秒畫面變了,酒紅色絲絨裙的女人坐在床邊,輕輕哼歌,手指一下下拍著枕頭,像哄孩子睡覺。她的臉模糊,但我知道是誰。再一晃,陳硯跪在一塊墓碑前,背影單薄,肩膀一抖一抖,不知道是在哭還是被風吹的。
都不是真的。
我閉眼,指甲掐進掌心,疼。再睜眼,那些影子還在,但淡了些。我摸到胸前相機,冰涼的金屬殼貼著手心,膠片卷軸還剩半格。我把它攥緊,指節發白。
陳硯咳了一聲,撐著右臂慢慢起身。他的左肩衣服裂了口,皮肉發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過。他沒看傷處,而是轉頭盯著伺服器背面那滴黑液。它沒散,反而在地面鋪開一點,形成一個小圓,邊緣微微鼓起,像呼吸。
“還沒完……”他聲音啞得厲害,幾乎是擠出來的,“資料還在刪。”
他說這話時,把一塊絕緣片塞進了主控臺側面的縫隙。動作很慢,手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插進去。那片金屬卡住迴流電路,螢幕閃了閃,進度條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爬,0.1%、0.2%,極慢,但沒斷。
我張嘴想應他,舌頭卻發麻,說不出來。嘴唇像凍僵了,只能輕輕顫。我想抬手擦鼻下,指尖碰到溼的,拿下來一看,是血。不多,但溫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一圈一圈往中間縮,像老相機鏡頭蓋合攏。
又一波震盪來了。
這次是從地面傳上來的,比剛才更密,頻率更快。我感覺牙齒打顫,肋骨處一陣陣抽痛,像有電流在裡面來回鋸。相機從懷裡滑出去一點,帶子卡在手腕上。我想拉回來,手指卻不聽使喚,只抽搐了一下。
陳硯回頭看我,眼神有點散。他嘴巴動了動,我沒聽清。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像是要遞什麼給我。然後他轉過去,背對著伺服器,整個人擋在我前面。他的背弓著,腿還在抖,可就是沒倒。
黑圓突然動了。
不是擴散,是中心凹陷,像瞳孔收縮。緊接著,一道高頻音波衝出來,聽不見,但耳朵裡立刻滲出血絲。我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短促,不受控。眼睛開始流淚,不是因為難過,是生理反應,淚混著血往下淌。
陳硯的後背猛地一震,像是被無形的東西擊中。他膝蓋彎了一下,但沒跪下去。他左手死死按住控制檯邊緣,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嘴裡還在說話,聲音越來越低:“刪……還在刪……別信那些畫……你是林鏡心……”
我聽見了最後幾個字。
掌心又燙起來。那四個字,像烙鐵印在皮肉上。我用盡力氣,把右手貼在胸口,壓住相機。膠片輪軸輕輕轉了一下,發出“咔”的一聲,微弱,但真實。
幻象還在。
紅睡裙女孩走進來了,赤腳踩在地上,沒聲音。她站到我面前,仰頭看我,眼睛漆黑,沒有光。她說:“你不記得我了?”
我沒回答。
她說:“你答應過陪我的。”
我還是不答。
她笑了,嘴角裂到耳根,可臉上沒肉動。
酒紅裙的女人也來了,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她們長得一樣。
“念念,回家吧。”她說,“媽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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