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七分，天光剛透出灰白，公寓樓道里的聲控燈還亮著。我坐在床沿，左手掌心的布條重新換了，紗布裹得比昨晚緊，指節活動時能感覺到皮肉被牽住。風衣搭在椅背上，相機擺在桌角，機身冷卻了，沒再發熱。陳硯背對著我站在窗邊，手裡捏著那張手繪地圖，油墨暈開的痕跡幹了，變成深褐色。
他把地圖摺好塞進防水袋，拉上揹包拉鍊。動作很輕，但金屬扣還是響了一下。
我站起身，風衣下襬的裂口被晨風吹動，掃過小腿。沒說話，抓起相機掛上肩帶，走出房間。
樓下停著一輛舊電動車，電瓶發出細微的嗡鳴。我們沒開車，太顯眼。陳硯騎車，我坐在後座，風迎面吹來，帶著城市剛甦醒的塵土味。右手攥住後座扶手，左手垂在身側，不敢用力。沿途經過幾個紅綠燈，街邊早點攤開始冒煙，有人端著豆漿走過，熱氣撲在玻璃窗上。
醫院出現在第三個路口右轉之後。
主樓五層高，外牆貼著淺米色瓷磚，頂端有藍色十字標誌，在晨光裡發白。大門兩側種著冬青，修剪整齊。自動門開合平穩，沒有卡頓。大廳里人不多，穿制服的保潔員推著拖把車往電梯走，輪子壓過地磚發出規律的吱呀聲。
我們從側門進的住院部，走的是員工通道。陳硯出示了證件——一張偽造的市衛健委裝置巡檢卡，封面燙金，編號模糊。值班護士接過看了兩秒，抬頭打量我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半瞬。
“排查網路訊號干擾。”陳硯說，“最近幾區病房反饋Wi-Fi不穩定。”
護士點點頭，登記姓名和時間，遞還證件。她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長期戴橡膠手套留下的印痕。
“B棟三樓東側最近確實有點問題。”她說，“輸液泵時間老對不準，重設過三次了。”
我沒接話，低頭檢查隨身帶的檢測儀。螢幕亮起，頻率波形緩慢跳動，數值在正常範圍邊緣浮動。
我們乘電梯上三樓。按鍵反應遲鈍，按下去要等一秒才亮燈。電梯執行平穩，但上升過程中，我聽見左耳銀環輕微震動了一下，像是金屬在共振。抬手摸了摸，涼的。
B棟三樓走廊鋪著淺綠色防滑地膠，牆面刷成淡黃，看起來乾淨。病房門開著幾間，病人躺在床上看手機，家屬坐在摺疊椅上打盹。護士站就在走廊中段，檯面整潔，放著呼叫器和體溫記錄本。
我一間間走過去，假裝除錯牆上的資訊面板。檢測儀夾在指間，靠近電源插座時，螢幕波形突然抬升，出現一個持續三秒的尖峰，隨後回落。我記下房號：307、308、310、312。四間房連成一片，電路分支相同。
陳硯去了護士站。
我靠在308門口，假裝看面板設定，餘光盯著那邊。他和另一個夜班護士說話，聲音不高，手勢剋制。護士翻了記錄本，點頭，又搖頭，說了幾句什麼。陳硯掏出筆，在本子上畫了個簡圖。
五分鐘後他走回來，手裡多了張紙質排班表。
“近兩週。”他說，語速平，“五個病人出現夜間離床行為，集中在凌晨兩點到兩點二十之間。不是躁動，是下床、穿鞋、開門、走路，動作完整，路線固定。監控拍到他們走到走廊盡頭飲水機前，接水，喝一口，轉身回房躺下。第二天問起來，全都說不記得。”
我看著他。
“腦電圖正常。”他補充，“血壓心率都沒異常。醫生懷疑是新型夢遊症，但找不到誘因。”
檢測儀還在手裡。我把剛才記錄的四個房號指給他看。他低頭對比排班表上的床位安排，眉梢動了一下。
“三間住人。”他說，“307空床，308今天早上剛入院，310和312住著兩位慢性病患者，都是上週入住的。”
我們沿著走廊往東走。腳步落在地膠上，幾乎沒有聲音。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斜切過地面，照到312門口時，我忽然覺得太陽穴一緊，像有根細線從顱骨內側往外拉。腳步慢下來。
陳硯察覺，停下回頭。
我抬手按住左側額角，指尖壓著跳動的血管。那種感覺不像頭痛，更像低頻震動穿透牆體，順著腳底傳上來。檢測儀螢幕上的波形又跳了一下，這次是雙峰，間隔精準，像心跳節律。
“怎麼了？”他問。
我搖頭，沒說話，往前走了兩步。靠近310門框時，震動感更強了。病房裡傳出呼吸機工作的輕響，規律而穩定。門禁燈在牆上閃了半下，紅光變暗，又亮起。
陳硯伸手扶住我手臂。他的手掌乾燥，力道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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