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景觀石邊,後背靠著冰涼的石頭,腿還在抖。剛才那根羽毛還捏在手裡,幹得像紙片,一碰就碎。陳硯蹲在發射器旁邊,刀尖挑著燒焦的線路,動作很慢,像是怕裡面突然跳出什麼。
他伸手摸了摸散熱孔,又貼了下臉頰。“涼了。”他說。
我沒動,左耳銀環一點動靜都沒有。從進醫院到現在,它一直響,斷斷續續地震,像有人在我腦子裡撥電話。現在忽然安靜,反而耳朵發空,有點暈。
陳硯走回來,在我旁邊坐下。右臂那道傷被他自己用布條纏上了,布是襯衫撕的,邊緣毛糙。他沒說話,只是喘氣,胸口一起一伏。我也累,腦子沉,眼皮往下墜,可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會想起那些鴿子飛下來的樣子——不是亂飛,是輪班,七隻一組,五秒一輪,跟鐘錶一樣準。
“它們不會再來了。”我說。
“不一定。”他聲音低,“但至少不會以那種方式。”
我低頭看手裡的羽毛。灰色,尾端帶點暗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我知道它不普通。它剛才還在天上,和其他六隻一起,組成一個圈,壓著我們不讓靠近橋。它們的眼睛是直的,沒有轉動,像玻璃珠。
風起來了,吹得湖面一圈圈皺。樹影晃在水裡,燈也碎了,像誰把城市倒過來扔進了井底。遠處街道有車聲,很輕,混在風裡,幾乎聽不清。公園恢復成平常的樣子:長椅空著,小路沒人,連草都靜。
這太乾淨了。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屁股底下是溼土和落葉。冷意順著褲子往上爬。我想起剛才踩斷線路那一刻,火柴盒壓進電路板,腳落下去的時候聽見“咔”的一聲,像踩斷一根小骨頭。藍光閃了一下,滅了。然後鴿群散開,有的撞樹,有的掉水裡,最後那隻還看了我一眼——歪頭,停頓,眼神忽然活了。
那是它自己了嗎?還是訊號斷了,殼空了?
陳硯把刀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著湖對岸的城市燈火,樓一棟挨一棟,光密得像蜂巢。“訊號斷了,不代表她沒了。”他說。
“我知道。”
“她只是換了個地方。”
我沒接話。母體意識——我不喜歡這個詞,太像科幻小說。可我現在知道它是真的。它藏在裝置裡,躲在訊號裡,附在鳥身上,甚至可能就在我們剛才踩過的路上。它不怕黑,不怕冷,也不怕死。它只是等,等下一個能接收它的殼。
我抬頭看天。雲裂了一道縫,露出三顆星。不多,也不亮。小時候住院那陣,晚上睡不著,我就盯著天花板數裂縫,一條兩條……數到後來分不清是真有,還是眼睛花了。七歲那年醒來,耳朵裡多了個銀環,醫生說是手術遺留,取不出來。現在我知道不是遺留,是種進去的。
陳硯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你?”
我轉頭看他。
他沒看我,還在盯遠處的光。“我不是問身份。我是問……你怎麼剛好能反向干擾?別人碰都碰不了那東西,你不僅能接收,還能送回去?”
“我試的。”我說,“就像按錯電臺頻率,碰巧撞上了。”
“可你試一次就中了。”他聲音沉下來,“你不覺得太準了嗎?”
我沒答。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開始懷疑我了——不是現在,是早就在懷疑。我們一路走來,他提供線索,我出力破局,表面上是搭檔,可我心裡清楚,他對我的戒備從來沒少過。他姐姐失蹤前在療養所工作,他知道些事,但不肯全說。他留著底牌,我也藏著秘密。
我只是不想承認那個最深的念頭:也許我不是容器那麼簡單。也許我早就成了它的一部分。
我站起來,腿還有點軟,扶了下石頭才站穩。風吹得更急了,把頭髮吹到臉上,我用手別到耳後。左耳銀環貼著皮膚,涼的,不動了。
“不能在這兒待太久。”我說。
他點點頭,也起身,拍掉褲子上的泥。他看了眼橋面,又回頭看我。“走嗎?”
“嗯。”
我們走上橋。木板發出吱呀聲,每一步都像驚動什麼。走到一半,我停下,回頭望湖心島。景觀石旁,那臺發射器躺在泥裡,外殼裂開,電線耷拉著,像被剖開的小動物屍體。月光照上去,沒有反光,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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