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了一下,我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相機。陳硯沒減速,車燈切開前方濃稠的夜色,照出一段歪斜的木牌——“青槐村”,字跡被雨水泡得發脹,漆皮剝落成碎屑掛在邊緣。
我們停在村口。他熄了火,引擎餘音嗡鳴幾秒後沉下去。風從坡上刮下來,帶著腐葉和溼土的氣息,捲起地上的枯草打轉。鐵門橫在地上,鏽得只剩半截骨架,門軸斷裂處像是被什麼硬物反覆拉扯過。
我摸了摸左耳第二枚銀環,它還在震,三短三長三短,節奏沒變。相機底蓋縫隙透出那行藍光:“她不在這裡。”亮度比剛才弱了些,但沒消失。
“訊號還在。”我說。
陳硯點頭,從後座取下手電和揹包。他拉開拉鍊檢查了一遍,把多功能刀插進外袋,動作遲緩,右肩動一下就皺一下眉。他沒說話,只衝我抬了下巴,示意往前走。
我們踩著碎瓦進了村子。腳底發出細碎的響,不是玻璃,也不是石子,倒像是某種乾裂的殼。我低頭看,是燒焦的紙片混在灰裡,上面有模糊的墨點,看不出內容。風一吹,它們貼著地面滑開,像受驚的小蟲。
第一棟房子在右手邊,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磚。窗戶完整,玻璃沒破,窗簾卻從裡面垂到地上,顏色褪成髒灰。門虛掩著,門縫塞著一團泥巴,像是有人怕風灌進去,隨手糊上的。
陳硯用手電掃過牆面,在左側山牆停住。那裡有一道刻痕,深嵌進水泥層,形狀是個環,中間放射出七條短線,像輪子的輻條。邊緣不整齊,工具應該是鈍的,可能是用石頭或鐵釘反覆劃出來的。
“這個不是新刻的。”他說,“至少有幾年了。”
我沒應聲,舉起相機對準符號。快門按下時卡了一下,像齒輪咬住異物,過了半秒才“咔”地完成。底片視窗突然閃出紅光,只一瞬,立刻恢復黑暗。我放下相機,沒提這事。
我們繼續往裡走。街道呈Y形分岔,路面鋪過水泥,但現在裂成龜背狀,裂縫裡鑽出矮小的蕨類。兩邊房屋大多空著,門窗閉合,有些院子裡堆著農具,鐵鍬、鋤頭倒在地上,手柄開裂,像是沒人收拾已經很久。
一間堂屋的門檻吸引了陳硯。他蹲下,用手電照內側地面。那裡有三道平行斜線,交叉於一點,下方刻著數字“7”。刻痕淺,但清晰,線條筆直,不像隨意塗鴉。
“編號?”我走近看。
“不像現代人留的。”他掏出手機拍照,“筆順、角度,更接近九十年代的手寫習慣。那時候療養所用的記錄本,編號就是這麼寫的。”
我沒接話。左耳第三枚銀環忽然發燙,不是震動,是持續的熱感,像被陽光曬過的金屬。我抬手碰了下,皮膚刺痛。
再往前是口水井,石沿塌了一角,井口蓋著塊木板,上面壓著幾塊石頭。井邊有個矮墩,表面被磨得光滑,像是常有人坐。墩子側面,又一個符號——這次是弧線環繞一點,弧尾微微上翹,像半個搖籃。
我盯著它,呼吸慢了一拍。
這圖案……我在哪見過。
腦子裡閃過一頁紙,泛黃,邊緣捲曲,封面畫著同樣的弧線。那時我以為是裝飾,現在想起來,那是我母親日記的封皮。可我沒有母親。林晚死了,七歲那年。
耳邊響起半句旋律,輕,斷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搖籃曲,調子熟得讓我牙根發酸。我猛地後退一步,腳跟磕在碎石上,差點摔倒。
“怎麼了?”陳硯回頭。
“沒事。”我搖頭,聲音壓低,“繼續走。”
我沒告訴他我聽見了什麼。也沒說那旋律是怎麼順著骨頭爬進太陽穴的。現在不是停下的時候。
我們在村道交匯處匯合,各自清點發現的標記位置。我記下三個點,陳硯記了四個,包括另一面牆上不起眼的劃痕。他攤開地圖,用筆標出大致分佈。
“呈螺旋狀。”他指給我看,“從村口開始繞進來,越往中心越密。這些符號都在視線高度,像是特意讓人看見的。”
“指向北邊。”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