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開了條縫,藍光從裡面淌出來,像水一樣漫到腳邊。我扶著牆,右腿根本不敢用力,每動一下骨頭縫裡都像有針在戳。陳硯的手卡在我腋下,穩得很,沒讓我栽下去。
我們一前一後擠進門縫。身後那排電子屏還亮著,林晚的臉浮在黑暗裡,不動,也不說話,可我知道她在看。我不敢回頭,也不敢停。往前走一步,腳踩進水裡,發出“咕唧”一聲,像是踩碎了什麼東西的內臟。
通道很短,三步就到了盡頭。門後是個圓形房間,四面牆全是金屬板,接縫處鏽得發黑。正中央擺著個一人高的柱狀容器,半透明,裡面一團東西在動——不是機械,也不是液體,更像是一團肉在呼吸。表面佈滿血管一樣的紋路,電極線密密麻麻插進去,末端連著牆上的控制檯。淡紅色的液體順著一根軟管往下滴,落進地上的托盤,“嗒”一聲,又一聲。
老周跪在容器前,背對著我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保安制服,帽子擱在一邊。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頭低著,姿勢規矩得不像活人,倒像是廟裡供著的泥胎。
我沒動。陳硯也沒動。我們貼著牆根蹲下來,各自找了個水泥柱擋身。
我摸出相機。鏡頭歪了,取景框裂了道縫,但還能用。我把取景框湊近眼,放大畫面。老周手裡攥著一張照片,邊緣泛黃,一角寫著字:“念念七歲留影”。
那是我。
七歲生日那天拍的。背景是療養所後院的花壇,我穿白裙子,站在一叢紅月季前,笑得有點僵。母親站在我身後,手搭在我肩上,臉被裁掉了一半。這張照片早就該沒了,怎麼會在他手裡?
我放下相機,手指摳進風衣口袋。膠捲盒還在,只剩兩卷。我不能再拍了,一卷都浪費不起。
陳硯朝我打手勢:繞左,他走右。
我點頭,單膝撐地,慢慢往左邊挪。腿傷扯得整條右腿發麻,我咬住下唇,沒出聲。挪了不到兩米,膝蓋壓到一塊翹起的金屬片,發出輕微“咔”響。
老周的頭猛地轉了過來。
不是扭頭,是整個脖子像擰螺絲一樣,180度朝後轉,臉對準我這邊。他的眼睛全白,沒有瞳孔,嘴角卻緩緩往上提,像是被人從後面牽著線。
我往後縮,脊背撞上鐵架。“哐當”一聲,架子晃了晃,上面一個空玻璃瓶滾下來,砸在地上碎了。
老周的頭又轉了回去,恢復原狀,低著,雙手交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他看見我了。
陳硯已經貼到右側牆邊,離控制檯還有三米。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輕,但我知道意思:別慌,他在等。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左挪。地面溼滑,水不知從哪滲出來的,踩上去黏腳。空氣中那股味更重了——布料泡爛的味道,混著鐵鏽和一點甜腥。
終於到了左側掩體後。我蹲下,藉著柱子擋住身形,視線能掃到老周的側臉。他嘴唇在動,聲音極低,幾乎聽不清。
“……媽媽說了,要保護好這裡。”
我盯著他手裡那張照片。我的臉在藍光下顯得發青,笑得像個假人。他拇指一遍遍摩挲照片邊緣,動作輕柔,像在哄孩子睡覺。
陳硯開始往前爬。動作很慢,一寸一寸,利用藍光的陰影遮住身體。他離控制檯越來越近,離老周的背也越來越近。
老周沒動。
可就在陳硯伸手夠到控制檯邊緣時,他突然開口,聲音還是那樣,低,平,沒起伏。
“媽媽說了,要保護好這裡。”
這次聲音大了些,像是廣播裡放出來的。
陳硯停住,手懸在半空。
老周緩緩抬起右手,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鑰匙。鑰匙很舊,柄上刻著數字:B2-07。他低頭看了眼,然後,把鑰匙插進了控制檯側面的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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