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上,沒鎖死,風一推就晃。我踩著臺階往下走,腳底傳來水泥碎屑的顆粒感,一層比一層薄。頭頂的樓體還在冒煙,不是大火那種黑柱子,是灰白色的、像燒完紙後浮在空中的細塵,慢慢被晨風吹散。
陳硯跟在我後面半步,腳步很輕,但我知道他在。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比我長一點,斜斜地壓住我右腳邊的裂縫。我們都沒說話,從頂樓下來這一路也沒說。話好像都留在剛才那片光裡了,現在只剩下走動的聲音,和遠處一點點回來的動靜。
街面已經有人站著了。
他們不是成群的,是一個一個突然停住的樣子,像是走路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來自己是誰。有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路燈下,一隻手還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舉到眼前翻來翻去地看,好像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掌紋。旁邊賣煎餅的推車冒著熱氣,攤主蹲在地上揉太陽穴,三輪車鑰匙掉在腳邊也沒撿。
我停下腳步。
陳硯也停了。
我們站的位置正好是704公寓正門前的小道口,左邊是塌了一半的花壇,右邊是停著的一排腳踏車,有幾輛倒了,沒人扶。空氣裡那股灰燼味還沒完全散,混著點潮溼的柏油味,聞著不難受,就是陌生。
然後有人看見了我。
是個老太太,頭髮全白,手裡拎著菜籃子,站在馬路對面的公交站臺。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往前走了兩步,又退回去,像是不確定。接著她抬手扶了扶眼鏡,再看一眼,猛地朝這邊招手:“哎!是你!前兩天還在巷口拍照片的那個姑娘!”
我沒動。
她自己穿過馬路走過來,腳步有點急,籃子裡的蘿蔔滾出來一個,她也沒管。“真是你啊!”她說,“我記性不好,但我記得你這身衣服,還有那個相機。”她指了指我胸前掛著的老式膠片機,“你一直在拍這個樓,是不是早就知道會出事?”
我還是沒說話。
她喘了口氣,聲音低了些:“我們……剛才怎麼了?我記得我在買菜,一抬頭,天還是黑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我以為我睡著了,可我又明明睜著眼。”
周圍的人陸續回過神,開始小聲說話。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站在便利店門口,問丈夫:“我是不是暈過去了?我最後記得的是你讓我去買奶粉。”男人搖頭:“我也一樣,就在路口等紅燈,綠燈亮了,人就開始往回走,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沒人哭,也沒人喊。大家都只是站著,問問題,互相確認時間,翻手機——訊號剛恢復,時間顯示跳到了七點十二分,日期沒錯,星期也沒錯,就像中間那段黑掉的時間根本不該存在。
警笛聲由遠及近。
一輛警車從轉角駛來,沒有拉警報,慢悠悠地靠邊停下。車門開啟,林昭先下來的。她穿著制服,肩章上的反光條在晨光裡一閃,腰帶上掛著手電和對講機,動作利落。她看了我一眼,沒立刻過來,而是先轉身指揮隊員:“一組去東街口,把圍欄開啟;二組登記滯留人員身份,重點問有沒有身體不適;醫療組先別收隊,留兩個人。”
她說話時語氣平穩,眼睛卻一直掃著人群狀態。等安排完,才朝我們走來。
“情況怎麼樣?”她問我,聲音放輕了。
“他們都醒了。”我說。
“記憶呢?”
“斷了。”我說,“從昨晚八點左右開始,一直到剛才。”
她點點頭,掏出本子記了兩句,筆尖頓了一下:“你沒事吧?”
我看著她。她沒多問,也沒用那種探查的眼神。她是真的在問“你這個人有沒有事”,而不是“你的意識還完整嗎”。
我搖了搖頭:“我沒事。”
她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神鬆了半分。她轉身對身邊一名警員說:“通知社群中心準備臨時接待點,今天所有街道巡查頻率提高一倍。”然後回頭對我說,“你們先別走遠,可能還要錄個簡要筆錄。”
我沒反對。
她走開後,人群又開始往我們這邊聚。剛才那個老太太拉著我的袖子:“姑娘,不管發生了什麼,謝謝你活著站在這兒。你能看見這些,說明你是清醒過的。”她說著,眼眶有點紅,“我們這些人,糊里糊塗地活過來,連自己丟了多少時間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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