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三聲敲門,不輕不重,像是從樓道深處慢慢走來的人,踩著固定的節奏落下的。
陳硯的手還搭在門把上,指節發白。他沒回頭,也沒動,只是呼吸停了一瞬。我也僵在原地,站在客廳中央,相機貼著手臂垂著,金屬外殼涼得滲進皮膚。
屋裡靜得能聽見電線殘骸裡偶爾蹦出的一聲“噼啪”,像誰在暗處輕輕打了個響指。
他緩緩轉頭看我,眼神里沒了剛才的怒意,只剩下警覺。那是一種動物嗅到風向不對時的本能反應——不是怕,是不敢鬆勁。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但我們都知道,門不能不開。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氣,擰開門鎖,拉開一道縫。
外面站著一個老人。
佝僂著背,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藏青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提一把舊園藝剪,鐵口有些鏽,右手扶著門框,左腳落地時微微一頓,像是關節不太靈便。臉上皺紋很深,但不亂,一道道順著肌肉走勢往下走,像是常年低頭幹活的人,連老都老得規整。
“聽見裡面動靜大,”他聲音不高,帶著點本地老居民那種慢悠悠的調子,“怕出事,過來看看。”
陳硯沒讓開,也沒關門。他盯著老人看了兩秒,目光掃過他腳上的黑膠鞋——鞋底沾著泥,新鮮的,帶著點青苔味。
“您住哪棟?”他問。
“後巷三號。”老人說,“花壇邊上那間小屋,你們應該見過。”
我沒說話,可心裡猛地一跳。後巷三號……我記得那個屋子。鐵皮頂,木框窗,門口總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我搬進704的第一天就注意過它,因為它的窗戶從沒亮過燈。
可更讓我心口發緊的是他的步態。
左腳先落,腳跟觸地,然後才挪前掌。這個動作像一根針,扎進我腦子裡某個模糊的地方。不是記憶,是感覺——就像夢裡反覆出現卻說不清是誰的背影,在雨夜裡穿過一條窄巷,手裡也提著這麼一把剪子。
陳硯猶豫了幾秒,終於側身讓開。
老人點點頭,彎腰換鞋。他帶了雙乾淨的布拖,從口袋裡掏出來,動作熟練得像來過很多次。
我站在原地沒動,看他走進來,目光自然地掃過客廳。沙發歪著,桌角翻起,地上散落著播放器的碎片,電線像蛇一樣蜷在牆根。
他的視線停在那堆殘骸上。
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可又確實是往上揚了那麼一絲。極短,極輕,但我的眼睛沒錯過。
他蹲下去,沒碰任何東西,只是看著那塊碎成蛛網的螢幕,低聲說:“這機器,修不了了。”
“您認識它?”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還穩。
他沒立刻答,慢慢站起身,轉向我。“你不記得我了?”
我搖頭。
“也是。”他點點頭,像是早料到,“你那時候太小,見了我也不會留心。我在那邊幹了三十多年,剪枝、除草、埋肥,沒人叫我名字,都喊我老園丁。”
“療養所?”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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