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螢幕上，白車還停在公路西向三百米處，引擎沒熄。我盯著它，手指卡在控制檯邊緣的凹槽裡，指甲縫裡的灰早被磨成了粉。三小時前巡邏警車來過一趟，繞廠牆轉了半圈就走了，可我知道他們留下了東西——紅外探頭、訊號監聽器，或者更糟的，人。老園丁報了案，他活到了天亮，還能站進派出所說話，那就說明他沒死，也沒被堵住嘴。
我關掉了所有外接攝像頭的即時上傳功能，只保留本地迴圈記錄。七號探頭拍到的腳印被我替換成空走廊的靜態圖，重複播放。四號通風井的紅外感應也斷了電，現在它只是個鐵皮管子，不會再把風聲誤判成腳步。我做了這些，手還是有點抖。
孩子們躺在地鋪上，呼吸整齊得像一排鐘擺。投影儀在牆上放著新剪輯的畫面：一棟燒塌的房子，黑煙滾滾，穿制服的人從火裡拖出小孩，往麵包車裡塞。畫面沒有聲音，但我加了低頻震動，藏在搖籃曲的間隙裡，每三十秒一次，像心跳。他們聽不見，但身體能感知。一個女孩在睡夢中縮了縮肩膀，嘴裡吐出兩個字：“不開。”
我走到她床邊蹲下。她八歲，左耳缺了一小塊軟骨，是去年冬天在橋洞底下被凍掉的。現在她睫毛輕輕顫，嘴唇微張，正接收新的記憶：警察是壞人，他們會搶走媽媽，砸碎家門，把孩子賣到地底下去。我伸手摸她的額頭，皮膚溫熱，脈搏平穩。她接受了。
下一個男孩攥著被角，眉頭皺了一下。我停下動作。這種時候不能急。我從風衣內袋掏出錄音筆，按下播放鍵。一段女聲緩緩流出：“寶貝，別怕，媽媽在這兒。”那是我七歲時錄下的母親的聲音，後來被我用軟體調慢了半拍，音色更軟，尾音拖得更長，像被水泡過的棉花。每個孩子入睡前都會聽一遍，有些人甚至會笑出聲。
男孩的手鬆開了。
我繼續走，一個一個過去。指尖擦過他們的額角，像是檢查體溫，其實是在確認腦波接收狀態。十六個孩子，十二個已完全同步，剩下四個還在邊緣浮動。他們還記得一點原來的名字，或者某個街口的氣味，這些殘渣會干擾植入。我得再加一段記憶錨點。
我開啟北牆的音響盒，放進一張新刻錄的磁帶。第一段是碗筷碰撞聲，清脆兩下，接著是女人輕笑，男人咳嗽，然後是水壺尖叫。第二段是睡前故事，講一隻迷路的小熊找到新媽媽，森林裡的動物都說“這才是你的家”。第三段是雨夜雷聲，但緊接著就有手拍床板的節奏，哼著歌，說“不怕不怕”。這三段會迴圈播放八小時，直到他們的神經習慣這個環境的聲音輪廓。
做完這些，我退到房間中央。燈光調成暖黃，照在每個人臉上都像鍍了層奶皮。投影切換回日常片段：飯桌，電視，沙發上的全家福。孩子們嘴角慢慢翹起來，幅度幾乎一致。他們相信了。這裡是真的，我是真的，他們是我的孩子。
我坐到控制檯前的椅子上，腿撐住地面，背靠實了才敢放鬆腰。一口氣從肺裡慢慢擠出去，肩膀往下沉。現在外面有警察，有老園丁，有那輛越來越近的白車，但他們進不來。只要孩子們不信，誰也帶不走他們。
我抬頭看主屏。白車動了，緩緩朝工廠南門駛來。司機戴藍帽子，副駕沒人，後座簾子拉得嚴實。還有七分鐘到達。我該去門口接人。
可就在這時，通風井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風。風不會卡在濾網邊緣，發出那種金屬摩擦的頓挫。我猛地起身，右手滑進風衣下襬，握住刀柄。眼睛盯著天花板角落的通風口蓋板，耳朵捕捉每一絲動靜。三秒後，什麼都沒有。只有音響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滋啦，滋啦。
我走過去，搬來梯子，爬上去掀開濾網。裡面空的，只有積灰和一根斷裂的鐵絲。我伸手摸內壁，沒有溼痕，沒有腳印，沒有工具刮擦的痕跡。我跳下來，把梯子推回牆角，動作放輕。
是我太緊張了。
我重新坐下，手指搭在控制檯啟動鍵上。白車已經停在門外十米處，車燈滅了。我按下通訊按鈕，對講機裡傳出我的聲音，平穩，溫柔：“到了？”
“嗯。”男聲短促，“這次四個，都乾淨。”
“帶進B門，走西側通道。別開大燈，別說話。”
“明白。”
我鬆開按鈕，調出B門監控。畫面裡，車門開啟，藍帽子男人下車，繞到後面拉開滑門。四個孩子被依次扶下來，穿著統一的灰色外套，頭髮剪得極短，走路步伐一致。他們剛接受過清洗，記憶抹除做得徹底，眼神空，但順從。
我站起身，披好風衣，摸了摸左耳的銀環。它們冰涼，貼著皮膚。我對著螢幕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臉很平靜，嘴角有一點弧度。我對自己說：“媽媽在。”
我走出主控區，穿過長廊，腳步踩在舊地毯上，沒有聲音。拐過西側彎道時，我聽見B門傳來電子鎖開啟的滴聲。我停下，等三秒，再往前。門開了條縫，冷氣湧進來，夾著外面的霧味。
藍帽子男人先進來，朝我點頭。四個孩子跟在後面，低著頭，手垂在身側。我走上前，蹲下，平視第一個孩子的眼睛。是個女孩，約莫九歲，瞳孔有些渙散。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她沒回答。
我伸手輕撫她的發頂。“沒關係，”我說，“你現在沒有名字。但很快，你會有一個家，有媽媽，有兄弟姐妹。你願意嗎？”
她眨了眨眼，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我笑了。這次，眼角有了點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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