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衣下襬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我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直到背影完全沒入黑暗。
控制檯前的螢幕還亮著,六個紅點安靜地閃爍在角落。我站在原地沒動,手指貼在操作面板邊緣,冷氣從通風口往下吹,脖子後面一陣發僵。藥櫃門沒關嚴,露出半截藍色藥劑的玻璃管。我盯著它看了兩秒,轉身走向房間另一頭。
孩子們都縮在牆角,像往常一樣抱著膝蓋,頭低著。空氣裡有股鐵鏽味,混著消毒水,壓得人鼻根發酸。他們沒人說話,也沒抬頭看我。可就在經過第三張床時,那個總愛咬指甲的小女孩忽然抬了眼。不是偷瞄,是正對著我看了一瞬,然後飛快低下頭去。
我停下腳步。
她抱緊了腿,指節泛白。
我沒出聲,繼續往前走。但眼角餘光掃過中央區域時,發現陳硯不在他原來的位置上。
他原本被綁在靠窗的金屬椅上,手腕用塑膠扣固定在扶手兩側。現在他人坐回去了,姿勢也和之前一樣,雙手交疊放在膝頭,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可他的鞋尖朝向變了——剛才他是歪著身子側對監控,現在卻正對著房間中央,腳尖微微內扣,那是人清醒時才會有的警覺姿態。
我沒有立刻過去。
而是走到控制檯後站定,開啟音訊回放。十秒前的錄音跳出來:一段極輕的呼吸聲,節奏緩慢,帶著起伏,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那種重複的、穩定的吐納。那聲音持續了將近一分鐘,中間夾著一句低語:“麵包剛出爐的時候,是熱的。”
我按了暫停。
抬起頭,看向角落裡的孩子們。
一個男孩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輕微抖了一下。另一個女孩的手指鬆開了褲腳,慢慢移到嘴邊,停在那裡,卻沒有放進嘴裡。
我走到陳硯面前,風衣擦過地面,發出短促的摩擦音。他眼皮動了,緩緩睜開。
我們對視。
他臉上沒有表情,也不躲閃,就像剛才什麼都沒做過。只有左手指腹輕輕蹭了一下膝蓋上的布料,留下一道淺灰的痕跡。
“你說了什麼?”我問。
他沒回答,只是輕輕吸了口氣,嗓音啞但平穩:“外面下雨了。”
我轉頭看向通風口。確實有水汽滲進來,帶著潮溼的涼意。
他又說:“有人會在雨天遞傘。”
我猛地伸手抓住他衣領,把他往前一拽。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他沒掙扎,脖子被勒住也不喘,就那樣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像井底的水。
“你覺得自己是在救他們?”我聲音壓得很低,“你以為幾句話就能讓他們忘了打針時的疼?忘了晚上做噩夢是誰抱著他們?”
他眨了下眼,嘴唇動了動:“我不是在救他們。”
我盯著他。
“我是在提醒他們,”他說,“疼也是真的。夢也是真的。被人抱著……也是真的。”
我鬆開手。
他往後靠回椅背,喉嚨滾動了一下,嚥下一口血沫。嘴角裂了道小口子,不知什麼時候傷的。
我沒有叫人來處理。
也沒有懲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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