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撐著額頭，手肘壓在控制檯冰涼的金屬邊緣。螢幕上的數字還在跳：89.6%。通風口的嗡鳴沒停，像一根細線纏在耳道里，越勒越緊。
陳硯坐在門邊，我沒回頭，但知道他還在那兒。他一句話也沒再問，也不走，就靠著牆坐著，呼吸平穩得不像在等人做決定，倒像是已經接受了什麼。
我不想看他。
我怕我看他一眼，就會鬆手。
手指無意識地摸上左耳銀環，一枚、兩枚、三枚，指尖刮過金屬邊緣，發出輕微的響。這個動作本來能讓我靜下來——拍到不該存在的影子時，我會摸；發現照片裡的人多了一隻眼睛時，我會摸；第一次在鏡子裡看見背後凸起時，我也摸。
可現在不行了。
膠帶還緊緊裹著肩背，勒進皮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對抗某種內部的膨脹。我知道那六團東西還在動，緩慢地、有節奏地起伏，像是睡著的蟲，又像是……正在發芽的根。
我慢慢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劃出一聲鈍響。監控屏的藍光落在地上，水波一樣晃。這光太熟了，和小時候療養所走廊的夜燈一模一樣。那時我躺在推車上被推進去，天花板的燈也是這樣一段段亮過來，照得人睜不開眼。
我走向隔離艙區。
腳步很輕，像是怕驚醒誰。其實他們都沒睡。六個孩子全在艙裡，有的蜷著，有的仰著，身體時不時抽一下。一個男孩眼角滲出血絲，嘴唇微動，像是在唸什麼。我看不清他的嘴型，但耳朵裡突然響起一句低語：“媽媽別吞我。”
不是他說的。
是我腦子裡響起來的。
我停下，盯著玻璃。我的倒影浮在上面，風衣下襬鼓起六處異形輪廓，像揹著六個未出生的肢體。它們隨著我的心跳微微脈動，一次比一次更明顯。
我後退半步，手死扣住銀環，指甲陷進掌心。胃裡翻攪，喉嚨發緊，但我沒吐。我已經很久沒真正吐過了，連恐懼都被壓成一團悶在胸口，化不掉也排不出。
我繼續往前走。
經過第三個艙時，裡面的小女孩忽然睜開眼。她沒看我，瞳孔散得很大，直勾勾盯著天花板。她的手貼在玻璃內側，小小的手掌，五指張開，像在求救，又像在拒絕靠近。
我伸手，隔著玻璃碰了碰她的手印。
指紋留下來了。一圈圈紋路清晰可見。
她沒動。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感覺到外面有人。
背後一陣抽搐，膠帶繃得吱嘎作響，像是要裂開。我咬牙，站直身子，轉身往回走。路過主控臺時瞥了眼螢幕，同步率跳到了89.8%。
我繞到角落，慢慢滑坐下去，背靠著冰冷的牆體。我把頭埋進膝蓋，雙手抱住後腦，試圖用壓力壓住那些聲音。
陳硯說過的話又來了。
“你不是怪物。”
“你可以停下。”
“你只需要做回林鏡心。”
可我是嗎？那個愛吃鹹豆腐腦、小學收作業、給瘸腿貓拍照的女孩，真的是我？還是隻是被塞進來的記憶碎片？如果我把這些都扔了，剩下的……是什麼？
我又想起他說的另一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