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陋巷藏珍眼初試 》
京城西隅的“鬼市”在天光將明未明之際,總是瀰漫著一股神秘而焦灼的氣息。地面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舊物,從生鏽的鐵器到模糊的字畫,從缺口的瓷碗到蒙塵的木器,真偽混雜,全憑買家的眼力與運氣。空氣中混雜著塵土的黴味、賣家警惕的菸草味以及買家們壓抑著的、渴望撿漏的粗重呼吸。
陳樂天裹緊了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棉袍,深吸了一口清冷而汙濁的空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激動與忐忑。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主動出擊,目標明確——尋找被埋沒的紫檀。上次在王掌櫃那裡跌的跟頭太狠,幾乎折盡了本錢,也讓他徹底收起了穿越者那點可笑的優越感。這些天,他靠著四弟浩然從故紙堆裡翻查出的零碎資訊,以及二哥文強用最後那點銀子“開路”換來的、從年小刀那裡流出的模糊市井訊息,勉強拼湊出一點關於當前木料行情和舊貨流通的認知。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仔細掃過一個個地攤。大部分都是破爛貨,偶爾有幾件紅木傢俱,也是要價奇高或做工粗劣。時間一點點過去,天色漸亮,集市即將散去,他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難道第一次獨自探市,又要空手而歸?
就在這時,角落一個極其不起眼的攤位吸引了他的注意。攤主是個愁容滿面的老漢,守著幾件顯然是從家裡搬出來的老舊傢俱,一張八仙桌缺了腿,幾把椅子榫卯鬆動,還有一張……一張覆蓋著厚厚油汙灰塵,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的小巧供桌?亦或是炕桌?
陳樂天的心臟猛地一跳。那桌子的樣式古樸,甚至有些笨拙,但隱約透出的木質感和那被汙垢掩蓋卻依然倔強地透出些許暗紫色的角落,讓他瞬間想起了現代資料裡關於明清紫檀傢俱的記載——尤其是那些未被精心保養,流落民間的真正老貨!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狀似隨意地在攤位上翻撿其他東西,拿起那把鬆動的椅子,漫不經心地問價:“老漢,這椅子怎麼賣?”
老漢有氣無力地報了個價,顯然對賣出這些東西不抱希望。陳樂天又挑剔了幾句,最後才彷彿剛看到那張髒兮兮的桌子似的,用腳尖踢了踢桌腿(動作小心翼翼,內心卻在顫抖),“這破玩意兒呢?燒火都嫌煙大吧?”
經過一番故作輕鬆的討價還價,陳樂天幾乎用身上僅剩的、原本打算用來吃飯的幾錢碎銀,外加一枚二哥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劣質玉佩,換回了那張“燒火桌”。他強忍著仰天大笑的衝動,心臟擂鼓般狂跳,幾乎能聽到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他費力地扛起桌子,那沉手壓肩的重量更是讓他欣喜若狂——紫檀密度極大,遠超尋常木材!這進一步印證了他的猜測。他不敢耽擱,扛著桌子幾乎是一路小跑,穿行在逐漸熙攘起來的街道上,只想儘快回到他們臨時租住的小院。
然而,就在他拐進離家不遠的一條僻靜巷子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粗野的呼喝:“前面那小子!給爺站住!”
陳樂天頭皮一麻,暗道不好。他猛地回頭,只見三個穿著短打、面色不善的漢子堵住了巷口,為首的那個,臉上有一道明顯的刀疤,正不懷好意地盯著他肩上的桌子。
“幾位……有何貴幹?”陳樂天停下腳步,將桌子小心地放下,擋在身後,手心裡瞬間全是冷汗。是巧合?還是被人盯上了?難道這“漏”不止他一個人看出來了?
刀疤臉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小子,運氣不錯啊。鬼市那老梆子不識貨,倒是讓你撿了便宜。這桌子,爺幾個看上了,識相的,留下東西,滾蛋!”
果然是衝著桌子來的!陳樂天心念電轉,是硬拼?絕對打不過。放棄?絕無可能!這是他翻身的唯一希望!他一邊慢慢後退,大腦一邊飛速運轉,回憶著二哥文強吹噓過的那些“江湖套路”和四弟浩然提醒過的“京城治安條例”。
“幾位好漢,”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這不過是一張破桌子,不值幾個錢。小弟也是買回去餬口而已……”
“少廢話!”刀疤臉旁邊一個瘦高個不耐煩地打斷,“爺說值錢就值錢!痛快點兒!”
就在陳樂天幾乎絕望,準備豁出去大喊“救命”試圖引來五城兵馬司的巡街兵丁時,巷子另一端突然傳來一個吊兒郎當卻又帶著幾分熟悉的聲音:
“喲嗬!這大清早的,誰在這兒堵著我‘朋友’的路啊?也不打聽打聽,這南城一片,誰說了算?”
陳樂天循聲望去,只見巷子另一頭,年小刀嘴裡叼著根草莖,帶著兩個歪眉斜眼的小弟,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他依舊是那副市井混混的模樣,但此刻在陳樂天眼裡,卻不啻於救星天降!
刀疤臉幾人顯然認識年小刀,臉色頓時變了變,氣勢矮了半截:“年……年爺?您怎麼……”
年小刀走到近前,先是用挑剔的目光掃了一眼陳樂天身後的桌子,撇了撇嘴,然後才看向刀疤臉,皮笑肉不笑地說:“王老疤,你行啊,生意做到我年小刀罩的人頭上了?這位陳兄弟,是我大哥的朋友的朋友的遠房表侄(他隨口胡謅),懂?”
王老疤幾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們或許不怕陳樂天這種外來戶,但對年小刀這種地頭蛇卻是忌憚萬分。年小刀這人混不吝,手下也有一幫人,真鬧起來,討不了好。
“年爺,誤會,絕對是誤會!”王老疤趕緊賠笑,“我們不知道是您的人……我們這就走,這就走!”說完,狠狠瞪了陳樂天一眼,帶著人灰溜溜地跑了。
陳樂天長長鬆了口氣,後背的衣衫幾乎被冷汗浸透。他對著年小刀,真心實意地拱手:“年兄,多謝解圍!”
年小刀擺擺手,依舊是那副混賬樣子:“謝啥?收了你們老陳家的‘諮詢費’,總不能白拿錢不辦事。不過我說陳老弟,你這眼光可以啊?”他又瞅了瞅那桌子,“這玩意兒……真有點門道?”他混跡市井,眼力還是有一些的,雖然看不出具體價值,但能讓王老疤那種人也動心搶的,肯定不是普通燒火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