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強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聲音卻壓得極低:“屁的官府!是怡親王府!王府的長史派人到家裡了!”
“什麼?!”陳樂天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兄弟二人幾乎是跑著回到家的。
一進廳堂,只見一位身著體面、神色肅穆的中年管事正端坐著喝茶,母親周氏正陪著小心說話。陳巧芸和陳浩然也站在一旁,面色緊張中帶著興奮。
見陳氏兄弟回來,那管事放下茶盞,不卑不亢地起身:“這位便是陳文強陳東家?鄙人姓周,在怡親王府外院任事。”
陳文強趕緊上前見禮,心臟砰砰直跳。
周管事目光掃過幾人,淡淡道:“府上近日是否在試用一種新式煤爐?王爺偶然聽聞,此爐雖外觀粗陋,煙塵稍大,但取暖之效遠勝尋常炭火,于軍中哨所、貧苦百姓或有大用。王爺心繫實務,特命在下前來詢問一二,此物是出自何人之手?原理為何?”
煤炭!竟是煤炭引起了怡親王的注意!
陳文強強忍激動,深吸一口氣,將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次的說辭道出,儘量用平實的語言解釋了改良煤爐的基本原理和特點,並隱晦提及了後續減少煙塵的改良思路,只說是家中祖傳的工匠手藝加以改進,不敢居功。
周管事聽得仔細,末了,微微頷首,並未深究來源,只是道:“王爺近日忙於整頓京畿營務,尤重邊防哨卡冬日防凍之事。此物若真如所言,倒可一試。你們且備好幾具實物,三日後,自會有人來取,送往西山銳健營試用。若果真有效,王爺必有嘉獎。”
他沒有久留,交代完畢,便起身告辭,留下陳家幾人面面相覷,如在夢中。
巨大的驚喜過後,是更深的思量。
“西山銳健營……那是怡親王直管的京營精銳!”陳浩然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們的煤爐,竟然入了王爺的法眼,而且是要用於軍國大事!二哥,這、這可是天大的機遇!”
陳巧芸也眼眸發亮:“若是軍用見效,將來推廣民間,阻力便會小很多!”
陳樂天卻想的更多:“怡親王為何會知道我們?這訊息如何傳到王府的?是巧合,還是……”
陳文強猛地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年小刀:“小刀,這次多虧了你報信!你是怎麼知道王府來人的?”
年小刀嘿嘿一笑,帶著幾分得意,又有些神秘:“文強哥,咱們合作這麼久,我年小刀在街面上混,靠的就是耳朵長、眼睛亮。王府的人一到這條街,我就留意上了。至於王爺為何知道你們……”他壓低了聲音,“我聽到點風聲,似乎跟李衛李大人那邊漏過去的一句話有關,具體怎麼回事,水太深,我也摸不清。但有一條,王府裡傳出的意思,似乎對‘陳家’辦事的‘新奇’和‘利索’有點印象,不單單是煤爐,好像還隱約提到了紫檀修繕的精細,和某次堂會琴音的‘別緻’……”
紫檀!古箏!
此言一齣,眾人皆驚。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兄妹三人在各自領域的努力,竟然都匯成了涓涓細流,以某種他們未能完全洞察的方式,悄然流入了那位以“賢王”著稱、務實求新的怡親王胤祥耳中!
這不再是單一產品的機遇,而是整個“陳家”進入了王爺視野的訊號!
夜深了。
宅院重歸寂靜,但每個人的心都無法平靜。
陳樂天摩挲著一塊上好的紫檀木料,思索著如何借勢,設計出更能體現“陳記”水準,或許能迎合王府審樣的精品。
陳巧芸在房中輕輕撫琴,琴音不復平日清越,反而帶著一絲金戈鐵馬的試探之意,她在思考,若真與王府有了關聯,她的音樂,是否應增添一些不同的色彩?
陳浩然在燈下疾書,將所能憶起的關於怡親王、李衛、乃至雍正初年軍政要務的所有細節記錄下來,試圖為家族下一步行動,勾勒出一幅儘可能清晰的風險與機遇地圖。
陳文強則站在院子裡,望著飄雪的天空,拳頭緊握,眼中燃燒著野心的火焰。煤炭之路,終於看到了最光明也最艱險的那道門扉。
家庭內部白日的爭執,在更大的機遇面前暫時擱置。但他們心知肚明,危機並未遠離。木行行會的打壓不會停止,文人的非議仍在暗湧,柴炭商人的敵視有增無減。而如今,他們又被推到了怡親王這座巨大的山巒之前。
是藉此東風直上青雲,還是因一步行差踏錯而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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