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猛地抓起櫃檯上的藍布包裹,緊緊抱在胸前,彷彿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踉蹌著退出了當鋪那令人窒息的門洞。門外刺目的陽光晃得她一陣眩暈,那兩個漢子的目光如同實質的芒刺,紮在她背上。
怎麼辦?怎麼辦?白銀百兩!巨大的數字像磨盤一樣壓在她心頭,碾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樂班剛起步,根本不可能拿出這筆錢。典當行不通,求助無門……絕望的陰影越來越濃。她抱著那包“不值錢”的現代衣物,失魂落魄地走在喧囂的街道上,人群的嘈雜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她感覺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正在冰冷的海水中緩緩下沉。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鈴聲由遠及近,一輛裝飾雅緻、垂著淺碧色細紗簾幕的馬車,不疾不徐地從對面駛來。馬車側面,一個熟悉的徽記——兩片交疊的銀杏葉——映入陳巧芸的眼簾!
是李小姐!那位曾多次捧場、對她頗有好感、甚至暗中資助過樂班啟動資金的富商千金!
如同在無盡黑暗中陡然看到一絲微光,陳巧芸灰敗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希望!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朝著馬車駛來的方向快跑了幾步,手臂下意識地抬起,想要呼喊:“李小……”
聲音卡在喉嚨裡。那個“姐”字還沒出口,李小姐那張溫婉秀美的側臉在晃動的車簾後一閃而過。她正微微側頭,似乎在和車內的侍女說話,嘴角帶著一絲恬淡的笑意。陽光勾勒出她光潔的額頭和柔和的輪廓,那份不諳世事、被精心保護著的安寧,像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刺醒了陳巧芸。
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彷彿被無形的寒冰凍住。她像一尊突然失去牽引的木偶,定定地站在原地。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年小刀那張佈滿橫肉的猙獰面孔,閃過他那群如附骨之蛆的手下,閃過那封充滿惡毒威脅的勒索信。
“身敗名裂…樂班盡毀…”那八個字如同淬毒的詛咒,再次在她耳邊轟鳴。
李小姐是她的貴人,是這冰冷京城裡為數不多的善意。她乾淨、純粹,像一朵養在溫室的嬌花。自己怎麼能?怎麼敢?把這條陰險的毒蛇引到她的身邊?年小刀那種毫無底線的惡棍,一旦沾上,後果不堪設想!李小姐的清譽,李家的安寧,都可能因為她這個“禍水”而毀於一旦!
巨大的愧疚和恐懼瞬間壓倒了求助的本能。她不能害了唯一對她好的人!
陳巧芸猛地收回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深陷掌心。她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轉過身,背對著那輛象徵著希望和溫暖的馬車,一步一步,朝著相反的方向,沉重地挪動腳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馬蹄聲的遠去,都像是抽走了她一絲支撐的力量。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著嘴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沒讓嗚咽衝出喉嚨。
夕陽沉淪,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悽豔的血紅。陳巧芸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失魂落魄地往樂班的小院走。心口像被挖空了一大塊,只剩下冰冷的風在裡面呼嘯。白銀百兩!三天期限!像兩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幾乎窒息。李小姐的馬車是她絕望中看到的唯一浮木,可她親手推開了它。現在,只剩下一條路——去求年小刀寬限?這念頭一起,就被她自己掐滅,那無異於羊入虎口。
她拐進通往小院的那條僻靜衚衕。兩側斑駁的高牆投下濃重的陰影,將狹窄的巷道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衚衕裡異常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顯得格外空洞、孤獨。
突然!
一道刺目的白光毫無徵兆地從她眼角餘光裡炸開!並非真實的刀光,更像一種瀕臨崩潰的神經產生的幻象——一瞬間,她彷彿看到巨大的霓虹燈牌在古老的磚牆上閃爍,上面滾動著“舉報”、“拉黑”、“網暴”這些血淋淋的現代詞彙。這詭異的幻覺只持續了一剎那,卻足以讓她本就繃緊到極限的神經徹底斷裂。
“誰?!”陳巧芸猛地頓住腳步,驚駭地低喝出聲,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嘿嘿…”一聲低沉、粘膩、如同毒蛇滑過草叢的冷笑,從前方几步遠的一處牆根陰影裡飄了出來。
一個人影緩緩從黑暗中踱出。他身材粗壯,穿著半舊的靛藍色號衣,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腰間赫然掛著一把帶鞘的短刀。正是年小刀!他臉上橫肉堆疊,一雙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陰鷙的光,像鎖定獵物的豺狼。
“陳小娘子,”年小刀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腳步匆匆,這是要去哪兒發財啊?哥哥我,可等你半天了。”他堵在衚衕中間,恰好是通往小院的必經之路,高大的身軀像一堵散發著惡意的高牆。
陳巧芸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恐懼像冰水兜頭澆下,四肢百骸都凍得僵硬。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磚牆上,生疼。
“年…年爺…”她強壓下喉嚨裡的顫抖,聲音乾澀得厲害,“銀子…銀子我正在籌…三天,三天還沒到…”
“三天?”年小刀嗤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那股混合著汗臭和劣質菸草的氣息撲面而來,燻得陳巧芸幾欲作嘔。“老子等得,老子的兄弟們可等不得!一百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他三角眼裡的兇光陡然暴漲,猛地抬手!
“鏘啷!”
雪亮的短刀被他閃電般抽出刀鞘!冰冷的刀鋒在殘陽餘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芒,如同毒蛇的獠牙,帶著森然的殺意,精準無比地抵在了陳巧芸纖細脆弱的脖頸上!
刀鋒緊貼著皮膚,那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刺穿了所有的衣物和偽裝,直抵骨髓。死亡的寒意沿著頸動脈瞬間蔓延至全身。陳巧芸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放大,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的鋒利,只要年小刀的手腕輕輕一抖……
“啊!”一聲短促的、驚恐的尖叫從陳巧芸身後傳來。
衚衕口,不知何時停了一頂兩人抬的青呢小轎。轎簾掀開了一角,露出一張年輕女子驚愕煞白的臉——正是去而復返的李家小姐!她大約是落了東西在附近鋪子,折返時轎伕途經走了這條衚衕,卻不想撞見了這兇險的一幕。她捂住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懼,看著被刀抵住喉嚨的陳巧芸。
這意外的變故讓衚衕裡的空氣一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