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年”?年!
一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年小刀!那個在京城底層如同附骨之蛆、在妹妹陳巧芸那邊製造麻煩的潑皮頭子!他背後的主子,難道就是那個權傾朝野、連雍正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撫遠大將軍年羹堯?年家!
電光石石間,無數碎片在陳樂天混亂的腦中瘋狂拼湊:父親陳文強初到京城時,似乎就因為“煤”這東西,無意中得罪過某個背景深厚的勢力…當時只以為是尋常地痞,難道…難道從那時起,年家這條毒蛇就已經盯上了他們陳家?這根本不是簡單的行會打壓!這是借刀殺人!是要將他們陳家四口,無聲無息地徹底抹殺在這吃人的雍正王朝!
“栓柱!”陳樂天猛地抬頭,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嚇懵了的小夥計,“這東西,除了你,還有誰知道?孫掌案那裡,有沒有察覺?”
“沒…沒有!東家!我發誓!”栓柱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臉色慘白,“我抄完就原樣放回去了!當時嚇得腿都軟了,出來時差點撞到人!我…我…”
“砰!砰!砰!”
急促而粗暴的拍門聲,如同催命的鼓點,驟然在寂靜的黎明前炸響!不僅敲在前院鋪面的大門上,更像是直接砸在陳樂天和栓柱的心口!
“開門!巡城司查夜!快開門!”
粗野的吼聲穿透門板,帶著不容置疑的官威。
陳樂天和栓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巡城司?這個時候?怎麼可能如此巧合?!
“快!從後窗走!”陳樂天反應快得驚人,一把將那份要命的賬簿抄本塞進自己貼身的衣襟裡,冰涼粗糙的紙張緊貼著滾燙的皮肉,像一塊烙鐵。他另一隻手猛地將栓柱推向屋子唯一的後窗,“翻出去!往人多的地方跑!別回頭!快!”
栓柱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並用地爬上那張破桌子,笨拙地翻過窄小的後窗,噗通一聲跌落在院外的泥地上,也顧不得疼痛,連滾爬爬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濃稠的黑暗裡。
前院的砸門聲越來越響,伴隨著門板不堪重負的呻吟和兵丁不耐煩的呵斥:“再不開門,爺們可要撞了!”
陳樂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狂跳的心稍微平復。他迅速掃視了一眼屋內,確認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破綻,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混雜著驚惶和討好的神色,小跑著穿過小小的天井,拉開了鋪面大門沉重的門閂。
“哎喲!軍爺!軍爺息怒!”門開處,外面寒冷的空氣裹著幾個舉著火把、披著號褂的巡城兵丁湧了進來,火光跳躍,將他們腰間佩刀的冷硬輪廓映照得格外猙獰。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子的隊正,眼神像刀子一樣在陳樂天臉上和空蕩蕩的鋪面裡掃視。
“怎麼這麼久才開門?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了?”隊正的聲音像鐵塊摩擦。
“軍爺明鑑!”陳樂天點頭哈腰,陪著十二萬分的小心,順手將一小塊碎銀子不著痕跡地塞進隊正手裡,動作熟稔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小人睡得死,實在是對不住各位軍爺辛苦!您看,這鋪子剛盤下來,還沒開張,空空蕩蕩,哪敢藏什麼違禁?小人可是正經生意人,就指著這木頭行當餬口呢!”
隊正掂了掂手裡的碎銀,臉色稍霽,但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鋪內的角落:“有人舉報,說你這後半夜有生面孔鬼鬼祟祟進出!人呢?”
“生面孔?沒有啊軍爺!”陳樂天一臉茫然和委屈,“小人孤身在此,夥計們都住在堆場那邊。許是…許是街坊看錯了眼?或是…野貓?”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無辜至極,後背卻已被冷汗浸透。那隊正鷹隼般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懷裡那份滾燙的賬簿!
巡城兵丁們象徵性地在空蕩的鋪面和後面的小屋草草翻查了一番,自然一無所獲。隊正似乎接受了“野貓”的說法,又或者覺得這窮酸的木器鋪實在榨不出什麼油水,終於哼了一聲,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沉重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衚衕口。
鋪門重新關上,閂死。陳樂天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劇烈地喘息著,彷彿剛剛從一場生死搏殺中僥倖逃脫。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下,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他緩緩抬手,伸進衣襟,指尖觸碰到那份粗糙的賬簿抄本。那薄薄的幾頁紙,此刻卻重逾千斤,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更像一條盤踞在他心臟上的毒蛇,隨時可能給予致命一擊。
年家!刑部大牢!生死勿論!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中瘋狂盤旋、轟鳴。行會的打壓,牙行的勒索,原來都只是龐大冰山浮出水面的小小一角!水面之下,是年家這條足以掀翻巨輪的惡鯊,張開了血盆大口,要將他們陳家連皮帶骨,吞噬殆盡!他必須立刻找到父親,找到妹妹,找到浩然!一刻也不能再耽擱!
他猛地站直身體,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彷徨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所取代。他吹熄了鋪內唯一那盞搖曳的油燈,將自己徹底融入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他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門縫,像一道無聲的影子,迅速閃了出去,貼著牆根,朝著父親陳文強可能落腳的那個煤市方向疾行。懷裡的賬簿,緊貼著他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傳遞著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重量。
就在陳樂天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衚衕拐角處不久,距離他小鋪後牆不遠的一條更加幽深、堆滿雜物的死衚衕陰影裡,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緩緩站直了身體。那人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冰冷銳利、毫無感情的眼睛。他剛才像壁虎一樣緊貼著牆壁,將陳樂天與栓柱在後窗的短暫接觸,以及陳樂天獨自一人匆匆離去的背影,盡收眼底。
黑影的目光,牢牢鎖定在栓柱逃走的方向。他無聲地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接著,他如同真正的鬼魅,腳尖一點潮溼骯髒的地面,整個人便輕盈地拔地而起,悄無聲息地翻過一堵矮牆,朝著栓柱消失的那片混亂棚戶區,如跗骨之蛆般追了下去。
更深露重,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光。京城巨大的陰影裡,殺機如同冰冷的蛛絲,無聲地蔓延開來,纏向懵然不知的獵物。陳樂天在冰冷的街巷中狂奔,懷揣著那份足以引爆驚雷的賬簿,奔向未知的匯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