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劣煤驚雷》
衙役的鐵鏈嘩啦作響套上手腕時,陳文強剛從新開的露天礦坑爬上來,滿身煤灰。“陳文強?有人告你煤場以次充好,燒燬王府暖閣!跟我們走一趟!” 他盯著差役手中那袋漆黑煤塊——那絕不是他煤場的貨。昨日佟佳氏管事送來的“賀禮”木箱在庫房角落閃著幽光,一股冷汗倏地竄上他脊背。
陳文強粗糲的指腹捻了捻衙役遞到眼前的煤塊,觸感不對。煤灰沾了他一手,卻帶著一種不該有的、近乎滑膩的潮溼感。他礦上的煤,採自新開的西郊淺層礦脈,煤質硬脆,色澤烏亮如墨,燃起來火頭旺、煙少灰白。可眼前這袋子裡的東西,顏色發烏髮沉,顆粒大小不均,混雜著可疑的土黃色石礫,捻開細看,竟還帶著一股子若有若無的腐朽黴味。
“差爺,”陳文強聲音低沉,壓著驚疑,“這煤,不是我‘陳家煤業’出的貨。我陳文強把招牌看得比命重!”
領頭的衙役姓王,板著臉,毫無通融之意:“是不是你的貨,堂上自有分曉!苦主是佟佳氏府上的管事,告得就是你陳記!人證物證俱在,休要狡辯,帶走!”冰冷的鐵鏈不由分說套上了他沾滿煤灰的手腕,粗糙的鐵環硌著皮肉。
陳文強被推搡著走出簡陋的工棚。外面,原本熱火朝天的煤場像被凍住了。幾十個短工扛著鐵鍬、推著獨輪車,愣在當場,惶惑不安地看著他們的東家。管事的王老蔫急得滿頭汗,搓著手想上前分辯,被一個衙役兇狠地瞪了回去。
“都給我聽著!”王衙役對著噤若寒蟬的工人們吼道,“陳記煤場以劣充好,坑害主顧,東家陳文強現已收押!爾等若有知情不報者,同罪論處!”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人群裡一陣壓抑的騷動,恐懼像煤場揚起的黑塵,瀰漫開來。
陳文強的心一路往下沉。佟佳氏!昨日那管事帶著幾個健僕,抬著個沉甸甸的紅漆木箱前來“賀喜”,賀他打通了直隸的煤道,生意越發興隆。那管事臉上堆著假笑,說佟佳老爺賞識他這外鄉人的“闖勁”,特意送來些“薄禮”以示親近。陳文強當時就覺不對,這京城裡的勳貴,何時正眼瞧過他這泥腿子出身的煤老闆?他藉口庫房已滿,讓人將那箱子暫且擱在角落,打算今日再仔細查驗。如今想來,那箱子……那箱子必然有鬼!
被押著走出煤場大門時,陳文強猛地回頭,目光死死釘在庫房角落裡那個尚未開啟、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祥幽光的紅漆木箱上。寒意瞬間攫住了他——這分明是請君入甕的死局!
順天府大堂的威嚴肅穆,壓得人喘不過氣。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下,府尹大人面沉如水。堂下跪著的佟佳府管事——一個穿著體面綢衫、留著山羊鬍的乾瘦老頭——正哭天搶地,聲音尖利刺耳。
“青天大老爺做主啊!”佟管事以頭搶地,涕淚橫流,“小人是奉了府裡採買的差事,見這‘陳家煤業’招牌響亮,價錢也公道,才信了他陳文強!足足買了五大車冬煤,供府上幾位主子的暖閣所用!誰知……誰知昨夜天寒,正房老太太閣子裡的地龍剛燒旺不到一個時辰,‘轟’地一聲悶響!爐膛炸了!火星子濺出來,引燃了帳幔!若不是下人救得及時,險些釀成大禍,傷了老太太金體啊!小人檢視爐灰,全是這等劣等石煤!煙大嗆人不說,還混著硫磺臭氣,一點就炸膛!求大老爺嚴懲奸商,為小人做主,為佟佳府討回公道啊!”他身邊的地上,赫然攤開幾塊黑黢黢的煤塊,與衙役帶去抓人的樣品如出一轍。
府尹目光銳利如刀,轉向戴著鎖鏈跪在一旁的陳文強:“陳文強,人證物證俱在,佟府採買票據亦呈於堂上,指向你‘陳家煤業’,你還有何話說?”
陳文強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和寒意。他抬頭,眼神坦蕩,聲音帶著礦坑裡磨礪出的金石之音:“大人!草民冤枉!我‘陳家煤業’自開張以來,所售之煤,皆採自西郊礦脈,煤質堅硬,燃之火力旺而煙少灰白,絕無硫磺臭氣,更不可能炸膛!這佟管事所呈之煤,”他指著地上那些劣質煤塊,“色澤晦暗,觸手溼滑,捻之有黴味,內摻碎石雜質,分明是北邊廢棄小窯裡挖出的劣等石煤!此等煤塊,遇熱極易碎裂噴濺,混有硫磺時確有炸膛之險!但這絕非我陳家所出!草民懷疑,有人栽贓陷害!”
“栽贓陷害?”佟管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指著陳文強的鼻子,“姓陳的!你血口噴人!票據在此,上面蓋著你陳記的印章!你煤場的夥計親自裝的車!鐵證如山,你還想抵賴?我看你就是個黑了心的奸商!大人,他這是砌詞狡辯!”
府尹眉頭緊鎖。票據上的陳記印章清晰無誤。陳文強心頭一緊,知道這必是佟佳氏早已布好的暗棋,買通了他煤廠裡不知哪個環節的人。眼看府尹似有采信佟管事之言的意思,陳文強急中生智,大聲道:“大人!草民有法自證清白!懇請大人給我一個機會!”
“哦?你有何法?”府尹目光微動。
“大人明鑑!”陳文強挺直脊背,“煤質好壞,非僅憑口舌。草民懇請大人允准,取佟管事所告之‘劣煤’少許,再取草民礦上今日新採的原煤少許,當堂驗看!一驗便知真偽!”
堂上堂下頓時一片嗡嗡議論。佟管事臉色微變,山羊鬍抖了抖,強自鎮定:“大人,這煤燒都燒炸了爐子,還要驗什麼?他分明是在拖延時間!”
府尹沉吟片刻,驚堂木一拍:“肅靜!本官倒要看看你如何驗法!來人,依他所言,取兩樣煤塊來!速速去陳記煤場取新煤!”
半個時辰後,兩小堆煤塊被衙役分別放在了大堂中央光潔的石板地上。一堆是佟管事帶來的“罪證”,一堆是剛從陳文強礦上採來的新煤。兩相對比,差異肉眼可見:佟管事那堆煤顏色發烏髮沉,表面似乎蒙著一層油膩的水光;而陳記新煤烏黑髮亮,稜角分明,顆粒相對均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文強身上。只見他沉聲道:“大人,諸位請看。”他先拿起一塊自家的新煤,高高舉起,然後猛地朝腳下堅硬的石板砸去!“啪!”一聲脆響,煤塊應聲碎裂成幾塊大小不一的碎片,斷口新鮮,閃爍著烏亮的光澤。
“好煤質硬而脆,落地碎裂,斷面如新!”陳文強朗聲道。
接著,他拿起佟管事帶來的一塊煤,同樣用力砸向石板。那煤塊卻發出一聲悶響,並未立刻碎裂,反而像塊溼泥巴似的,在石板上扁了一塊,邊緣才勉強裂開幾道縫,斷口處顏色灰暗,還露出裡面夾雜的土黃色小石塊。“劣煤質軟而韌,雜質多,落地不易碎,斷面晦暗!”
圍觀的百姓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佟管事的臉色開始發白。
陳文強並未停下。他請衙役取來一碗清水。他先將一塊陳記新煤放入水中。那煤塊迅速沉底,水面只泛起極細微的氣泡。他又拿起一塊“劣煤”放入水中。這一次,煤塊下沉緩慢,表面竟“滋滋”地冒出一串串細密的氣泡,彷彿在溶解一般,水面上很快浮起一層油膩的汙漬!
“好煤質密實,入水沉底快,氣泡少!”陳文強指著水面那層油汙,“劣煤多含雜質,尤其可能混入油頁岩或劣質腐殖,入水易分解冒泡,甚至浮油!此等煤燒起來煙大味臭,極易結焦堵塞爐膛,遇高溫驟然膨脹,炸爐便在情理之中!”
堂上鴉雀無聲。府尹的目光在陳文強和那兩碗水上反覆逡巡,眼中已有了然。佟管事額頭冷汗涔涔,身體開始抑制不住地發抖,山羊鬍顫得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