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表現得像個謹守本分、只讀聖賢書的年輕幕僚,對歷史秘聞避之唯恐不及。趙德水眯著眼打量了他幾秒,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陳先生說得是!是老夫失言了,失言了!前朝舊事,莫談,莫談!”他打著哈哈走開了,只是轉身時,眼底掠過的那一絲未能得逞的失望和更深的猜疑,被陳浩然敏銳地捕捉到了。
陳浩然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賬冊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趙德水為何突然試探這個?是誰在背後授意?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這看似平靜的織造府衙門裡,暗流似乎正變得洶湧。
秋陽西斜,將江寧最大的木材集散地“萬木場”染上一層金紅,空氣裡瀰漫著松脂、樟木和陳年朽木混合的獨特氣息。巨大的原木堆疊如山,形成無數幽深的甬道與陰影角落。陳樂天剛與一位福建大木商敲定了一批上等花梨木的長期供應,心情頗佳,正獨自穿過一片堆積如丘的杉木方料區。
四周只剩下木工收尾的敲打聲和遠處碼頭的號子聲。就在他拐過一個堆滿松木板的高聳木垛時,一種極其細微的、被窺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蛛絲,猝然纏上他的後頸!
不是錯覺!
陳樂天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他像是對某個木料堆產生了興趣,自然地放緩腳步,微微側身,眼角餘光如鷹隼般向側後方那片深重的陰影裡掃去——一根巨大的楠木原木後面,半片藏青色的衣角,像受驚的蜥蜴尾巴,猛地縮了回去!
有人跟蹤!而且手法相當老練,若非他穿越前跟著父親在礦上跑,見過太多三教九流,又刻意鍛鍊過警惕心,幾乎難以察覺這瞬間的破綻。
一股涼意瞬間衝散了交易成功的喜悅。陳樂天的心跳加速,但大腦卻異常冷靜。他沒有回頭,反而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裝作毫無察覺的樣子,繼續不緊不慢地往前走,方向卻悄然改變,不再往集散地出口,而是拐進了一條更狹窄、木料堆疊更密集、光線也更昏暗的“死衚衕”。身後那片陰影,果然也如附骨之疽,無聲無息地跟了上來。
陳樂天加快了腳步,在一個堆滿邊角廢料的岔路口猛地左轉,矮身鑽進一個由巨大樟木段形成的天然“洞穴”。他屏住呼吸,後背緊貼著冰涼粗糙的樟木,耳朵捕捉著外面細微的聲響。
腳步聲,極其輕微,帶著一絲遲疑,在岔路口停頓了一下。顯然,跟蹤者失去了目標,正在判斷。幾秒後,那腳步聲選擇了左轉,朝著陳樂天藏身的“洞穴”方向,小心翼翼地探了過來。
一步,兩步……越來越近。
陳樂天全身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就在那抹藏青色身影出現在“洞口”光線下的瞬間——
動了!
陳樂天沒有選擇正面對抗,而是猛地將旁邊一塊鬆動的、沉重的木墩推了出去!木墩翻滾著砸向跟蹤者的下盤!
那人顯然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反擊,倉促間驚叫一聲,下意識地向旁邊跳開躲閃。就在他重心不穩、視線被滾動的木墩吸引的剎那,陳樂天如同鬼魅般從樟木後閃出,目標明確,不是人,而是他腰間懸掛著的一個小物件!快如閃電的一探一扯!
東西到手!
陳樂天毫不戀戰,藉著木墩製造的混亂和對方瞬間的慌亂,轉身就向另一條堆滿細長木杆的縫隙鑽去,動作靈活得像一尾滑溜的魚。
“站住!”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怒喝和追趕的腳步聲,但陳樂天已利用複雜的地形瞬間拉開了距離。
直到衝出萬木場,混入碼頭喧囂的人流,確認身後再無追兵,陳樂天才敢停下腳步,背靠著一堵斑駁的磚牆,大口喘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攤開一直緊握的手掌。
掌心裡躺著一塊腰牌。
材質是冰冷的黃銅,邊緣已被摩挲得有些光滑。正面浮雕著一個繁複的獸頭紋樣,猙獰威嚴。背面,是清晰深刻、筆鋒剛勁的兩個大字:
年府。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陳樂天眼中!
年府?年羹堯?!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為什麼是年羹堯?那個權勢熏天、心狠手辣的撫遠大將軍?他們陳家,怎麼會惹上這尊煞神?!父親在京城?大哥在曹府?妹妹……難道是因為巧芸?無數可怕的念頭瞬間炸開,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就在這心神劇震、大腦一片空白的瞬間——
一股尖銳至極的寒意毫無徵兆地貼上了他的脖頸!
冰冷的金屬觸感,鋒利得彷彿能直接切開皮膚,割斷喉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