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芸!”陳浩然的目光落在妹妹臉上。
“我在!”陳巧芸挺直了背脊,方才的驚惶已被一種柔韌的鎮定取代,美眸中閃爍著聰慧的光芒。
“你帶著沾兒,立刻去後院最西邊那間存放舊物的廂房!那裡僻靜,把門閂死!除非聽到我或者樂天的聲音,否則任何人叫門都絕對不要開!保護好自己和沾兒!”陳浩然沉聲吩咐,這是最穩妥的安排。
“哥,你放心!”陳巧芸用力點頭,毫不猶豫地拉起還有些發抖的曹沾,快步向後院深處走去。
廳內瞬間只剩下陳浩然一人。燭火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孤峭而凝重。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怒火和擔憂,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書房。當務之急,是必須立刻寫下一道密摺!將八爺黨狗急跳牆、意圖焚燬新學樓、構陷大臣的滔天罪行,以最快的速度,白紙黑字呈達御前!唯有如此,才能搶在對方顛倒黑白之前,佔住大義名分!他需要證據,需要曹沾這個人證,更需要這封即刻發出的密摺作為鐵證!
書房的門被推開,帶著一股夜風的涼意。他徑直走向書案。案頭,那方盛放著“血硯”的紫檀木匣,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一個沉默的詛咒。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擋住了些許廊下的微光。是新來不久、專門負責書房茶水的小丫鬟,翠兒。她低著頭,雙手捧著一個朱漆托盤,上面放著一個熱氣嫋嫋的青花蓋碗。
“大人,”翠兒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柔順,“夜深了,奴婢給您沏了碗參茶,提提神。” 她碎步上前,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一角,動作輕巧無聲。放下茶碗時,她的指尖似乎不經意地拂過那個紫檀木匣的邊緣,快得讓人難以察覺。
陳浩然正全神貫注於構思密摺措辭,心繫廢磚窯的危局與新學樓的安危,只覺這丫鬟來得不是時候,略感煩躁地揮了揮手:“放下吧。這裡不用伺候了,出去。”
“是。”翠兒應了一聲,順從地躬身退下。然而,就在她轉身即將邁過門檻的剎那,腳步卻極其微妙地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那低低的聲音卻如同冰冷的蛇信,清晰地鑽進陳浩然緊繃的耳膜:
“大人,”她的聲音依舊細細的,卻再無半分柔順,只剩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板和漠然,“夜深露重,前路難行。李大人託奴婢再問您一句……那方硯臺,您,選好了嗎?”
話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外廊下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一股寒意,比廢磚窯的殺機更甚、比新學樓將起的烈焰更刺骨,瞬間攫住了陳浩然!他猛地抬頭,死死盯向門口那空無一人的黑暗,瞳孔驟然收縮!
翠兒!那個總是低眉順眼、手腳麻利的小丫鬟!她是……年小刀的人?還是……李衛的人?那句“選好了嗎”……是李衛借刀殺人的催促?還是年小刀那致命陷阱的啟動訊號?!
他的目光倏然轉向書案上那碗熱氣氤氳的參茶。碧綠的茶湯在白瓷碗中微微盪漾,映著跳躍的燭火,散發出誘人的暖香。但在陳浩然此刻的眼中,它卻像一汪翻騰著劇毒氣泡的深潭!
緊接著,他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死死釘在了旁邊那方剛剛被翠兒指尖拂過的紫檀木匣上!那沁入石髓的暗紅血斑,在燭光下似乎……比剛才更刺眼了幾分?甚至隱隱約約,彷彿有一縷極其淡薄、難以察覺的、帶著甜腥氣的異樣氣味,從那硯池深處幽幽地散發出來,絲絲縷縷,混入了參茶的暖香之中!
是錯覺?還是……那血硯之上,已然被塗抹了致命的毒藥?!年小刀的手段,竟已滲透至此?李衛贈硯,是真心助他?還是連同這硯臺本身,也是借刀殺人的一環?!那句“選好了嗎”,究竟是問他是否決定犧牲馬德倫?還是問他選擇死在八爺黨的火海,還是選擇死在這方染血的毒硯之下?!
“轟——!”
一聲沉悶得彷彿大地嗚咽的巨響,毫無徵兆地從遙遠城西的方向傳來!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雖然隔著重重屋宇,但那絕非尋常的動靜!震得窗欞都在微微顫抖!
陳浩然渾身劇震,猛地撲到窗邊,一把推開緊閉的雕花木窗!
只見城西那片漆黑的夜空下,一點刺目的紅光驟然爆開!如同地獄睜開了巨眼!隨即,那紅光以燎原之勢急速蔓延、升騰!赤紅的火舌瘋狂地舔舐著夜幕,滾滾黑煙如同猙獰的惡龍,翻滾著直衝雲霄!將半邊天幕都映照得一片血紅!
火光映天的方向……正是城西廢磚窯!更是……新學樓所在的區域!
樂天到了沒有?圖裡琛的兵馬呢?父親帶著人趕過去了嗎?!
“哥——!!!” 幾乎是同一時刻,陳巧芸淒厲變調的尖叫如同利刃,猛地從後院最西邊那間廂房的方向撕裂夜空!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絕望!
陳浩然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他猛地回頭,視線越過庭院,死死盯向後院西廂的方向!巧芸!沾兒!
腹中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刀絞般的翻騰!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和灼痛猛地竄上喉嚨!眼前陣陣發黑,書案上那碗參茶的暖香、硯池中那縷若有若無的甜腥……瞬間變成了催命的毒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