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第75章 墨池驚瀾(1)

作者:賈文俊·9個月前

第75章《墨池驚瀾 》

李衛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在搖曳的燭火下攤開一卷薄薄的黃麻紙,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沉睡的猛獸。墨跡尚未乾透,一行行蠅頭小楷記錄著鹽引的數目、經手官吏的姓名,還有幾處觸目驚心的紅圈,如同濺落在雪地上的血點。

“浩然賢弟,”李衛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黏膩,燭光在他眼底跳動,映出深不見底的算計,“此乃揚州鹽科根基糜爛之鐵證,牽連……甚廣。”他指尖在那幾個紅圈上緩緩劃過,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股盤踞在江南的龐大勢力,“此獠不除,國無寧日,你我欲行新政,無異於痴人說夢。”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鉤,緊緊攫住陳浩然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然欲動此根基,非雷霆萬鈞之力不可為。需得……一個夠分量的人頭祭旗,方能震懾魑魅魍魎。”話語裡的血腥氣,幾乎要衝破書齋內壓抑的沉靜。

陳浩然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圈椅裡,背脊挺得筆直,掌心卻已沁出冰冷的汗。他死死盯著那份名冊,彷彿那不是紙,而是燒紅的烙鐵。名單上最後那個被硃砂濃重圈住的名字——江寧織造府郎中,馬德倫。他腦中瞬間閃過幾日前在秦淮河畔偶遇此人的情景:一個面容清癯、兩鬢微霜的老者,對著岸邊一群因水患流離失所的婦孺,默默解下腰間荷包盡數散盡,自己卻只啃著半個冷硬的粗麵饃饃。

“李大人,”陳浩然喉頭髮緊,聲音乾澀,“馬德倫此人……風聞其官聲尚可,尤恤民艱。這……”

“婦人之仁!”李衛猛地截斷,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般的冷硬,“鹽課之弊,積重難返!清名?那不過是他披在身上迷惑世人的畫皮!賢弟莫忘了,你此刻所坐之位,所行之事,關乎的可是朝廷命脈、江南萬民生計!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針,直刺陳浩然眼底,“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祭旗的第一刀,必須見血,必須夠響!”

他霍然起身,繞過書案。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從案頭捧起一個一尺見方的紫檀木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匣蓋開啟,裡面襯著明黃的軟緞,端端正正臥著一方硯臺。

硯身是上好的端溪老坑石,色澤沉鬱如子夜,邊角卻已磨得溫潤圓滑,顯是經年累月摩挲所致。奇詭的是,硯池深處,靠近墨堂的位置,竟凝著幾點暗紅近黑的陳舊斑痕,深深沁入石髓,如同乾涸凝固的陳舊血淚,在燭光下散發著不祥的幽光。

“此乃前朝罪臣張廷玉伏誅前所用之硯,”李衛的聲音低沉如耳語,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據說他最後幾封催命的彈章,便是飽蘸此池中墨,字字誅心。今贈予賢弟。”他雙手將木匣推到陳浩然面前,那暗紅的血斑正對著他,“願賢弟執此利器,心志如鐵,為我大清、為這江南黎庶,滌盪汙濁,劈開一條血路!功成之日,此硯便是你第一塊登天之階!”

紫檀匣的沉鬱木香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鐵鏽般的陳舊血腥氣,直衝陳浩然的鼻腔。那暗紅的斑點在昏黃燭火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他盯著那方硯,彷彿能聽到百年前罪臣絕望的哀嚎,感受到筆鋒劃過紙張時那誅心的冰冷。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倏然竄上頭頂。

“浩然哥!浩然哥!” 曹沾(雪芹)那變聲期特有的、帶著點撕裂感的呼喊由遠及近,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猛地劃破了陳府後院家宴上其樂融融的暖意。

花廳裡,燭火通明,菜餚的香氣蒸騰著。陳文強正唾沫橫飛,黝黑的臉膛因興奮和幾杯黃酒而泛著紅光,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打著桌面,震得碗碟叮噹作響:“……你們是沒瞧見!那幫子窯工,開始還跟老子講什麼‘祖傳的規矩’!老子直接給他們弄了個‘績效獎金池’!幹得多、煤出得好的,月底真金白銀拿大頭!嘿!就這個月,效率!唰!翻了一番!老子的礦,那必須得現代化管理!KPI懂不懂?……” 他得意地環顧家人,彷彿剛打贏了一場大仗。

旁邊,陳巧芸正優雅地小口啜著甜湯,聞言放下青瓷小碗,掩口輕笑,眼波流轉間帶著點促狹:“爹,您那‘獎金池’是好,可別把您那些‘現代化’的詞兒都抖摟出去。昨兒個劉員外家的小姐還悄悄問我呢,說陳老爺總掛在嘴邊的‘開個會’,是不是什麼新出的道家法門?” 她模仿著閨秀們好奇又困惑的細聲細氣,惟妙惟肖,引得下首的陳樂天“噗嗤”一聲,差點把嘴裡的湯噴出來。

陳樂天連忙擦了擦嘴,強忍著笑介面:“二姐你就別取笑爹了。爹那套,管用就行!要我說啊,還是我這邊省心。剛給裕親王府送去的‘限量款’紫檀嵌百寶千工拔步床,那管家眼睛都直了!非纏著問我什麼叫‘使用者體驗’?我就說,躺上去舒服,看著氣派,用著順手,那就是好‘體驗’!他琢磨半天,一拍大腿:‘懂了!就是得勁兒!’哈!”他笑得開懷,露出兩排白牙,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張揚。

主位上的陳浩然,臉上也掛著淺笑,聽著家人用那些“現代化”的詞彙在古代語境裡碰撞出奇妙的火花,心頭的重壓似乎暫時被這溫暖的喧鬧沖淡了些許。然而這笑意,只淺淺地浮在眼底,未曾真正抵達深處。袖中,似乎還殘留著那方紫檀木匣冰冷的觸感和那揮之不去的、陳舊的血腥氣。

“浩然哥!出事了!大……大事不好了!”曹沾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撞開半掩的花廳門,臉色煞白如紙,額頭上全是汗珠,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剛跑完了十里路,又像被無形的鬼魅追趕。他一手死死扒住門框才勉強穩住身體,另一隻手胡亂地指向外面漆黑的夜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八……八爺府!他們……他們的人!在……在聚!我……我偷聽到……他們要燒……燒樓!”

“燒樓”兩個字,如同兩塊冰冷的巨石,轟然砸進這方才還暖意融融的花廳!瞬間,所有的說笑、碗筷的輕響、燭火的噼啪,全都凝固了。陳文強臉上的紅光褪得一乾二淨,拍在桌上的手僵在半空。陳巧芸唇邊的笑意凍結,明亮的眼眸裡瞬間被驚恐填滿。陳樂天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圓凳,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燒……燒什麼樓?”陳文強霍然站起,聲音粗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哪個王八羔子吃了熊心豹子膽?!”

曹沾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是……是八爺府!他們的人,在……在暗巷裡密謀!說……說要把‘陳家那個暴發戶靠著矇蔽聖聽才弄起來的狗屁新學樓’……燒……燒成白地!挫骨揚灰!就……就今晚!還……還說……”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眼中恐懼更甚,“要……要把浩然哥你……釘死在‘勾結江南亂黨、意圖不軌’的罪名上!讓……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砰!”陳文強一拳狠狠砸在堅實的紅木桌面上,杯盤碗盞齊齊跳起,湯汁四濺!他雙目赤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反了他們了!敢動我兒子!敢動老子的心血!狗屁的八爺九爺!老子……”他胸膛劇烈起伏,暴怒之下,那煤老闆骨子裡的彪悍和不顧一切徹底爆發出來。

“爹!冷靜!”陳浩然厲聲喝道,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冰水,瞬間澆熄了父親即將失控的怒火。他臉色同樣陰沉得可怕,眼神卻銳利如鷹隼,快速掃過家人驚惶的臉,最後死死釘在曹沾身上:“沾兒,你可聽清地點?他們多少人?由誰領頭?”

“聽……聽清了!領頭的是……是八爺府上一個姓杜的管事!地點就在……在城西廢磚窯!人……人不少,二三十個總是有的!都……都帶著傢伙!”曹沾急忙道。

“好!”陳浩然眼中寒光暴漲,沒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樂天!你腳程最快,立刻拿我的名帖,騎上快馬,去九門提督衙門找圖裡琛圖大人!就說有暴徒密謀縱火焚燬朝廷新學重地,事關重大,請他速派得力幹員,著便裝,秘密包圍城西廢磚窯!要快!火速!”他的語速快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

“明白!”陳樂天沒有絲毫廢話,轉身如離弦之箭般衝出花廳,身影瞬間沒入夜色。

“爹!”陳浩然轉向父親,語氣斬釘截鐵,“您立刻去工坊!把所有靠得住的窯工、護衛,全部召集起來!帶上傢伙!但記住,不要聲張,只說是臨時有急活!把人悄悄帶到新學樓附近,聽我後續號令!那棟樓,絕不容有失!”那是他立足的根本,是向皇帝證明他價值的基石,更是無數寒門學子改變命運的希望之所!

“交給我!”陳文強狠狠啐了一口,臉上再無半分醉意,只剩下礦工頭子面對礦難時的狠厲與決絕,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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