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風起於青萍之末
江南的秋雨,總帶著一股纏綿不絕的陰冷,不似北方那般爽利乾脆。陳浩然坐在幕僚房靠窗的位置,聽著簷下滴滴答答的雨聲,手裡捧著一杯已然溫涼的粗茶,心思卻飄到了窗外。他剛潤色完一份呈送江寧織造上官的例行公文,用的是他悄悄改良過的“總-分-總”結構,條理清晰,重點突出。曹頫老爺前幾日還誇他“文理曉暢”,但與此同時,他敏銳地察覺到,同屋的幾位老紹興師爺看他的眼神,愈發像是浸了陳醋的釘子,又酸又利。
“樹大招風,看來我這棵小樹苗,還是長得太快了些。”陳浩然在心裡自嘲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澀的茶味讓他微微皺眉。這體制內的日子,真如履薄冰,一步踏錯,可能就是萬劫不復。他正想著今晚下值後,去街角那家新開的酒肆打二兩燒酒,驅驅這入骨的溼寒,也順便琢磨一下如何將現代供應鏈管理的皮毛,似是而非地融入到家族紫檀木料的採買建議中去,忽然,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幕僚房內原本只有紙筆沙沙聲的寧靜。
門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溼冷的寒氣。闖進來的是兩名身著江寧府衙署號衣的皂隸,臉色冷峻,腰間挎著的鐵尺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為首一人目光如電,在屋內掃視一圈,最後精準地定格在陳浩然身上。
“哪位是陳浩然,陳師爺?”聲音公事公辦,不帶絲毫感情。
屋內瞬間落針可聞,所有師爺都停下了手中的筆,或明或暗地看了過來。那幾位紹興師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嘴角似乎有若有若無的弧度。
陳浩然心頭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這秋日的寒雨,瞬間浸透全身。他穩住心神,放下茶杯,站起身,從容一揖:“在下便是陳浩然。不知二位差爺有何見教?”
那皂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從懷中掏出一封蓋著官印的文書,在他面前一亮,冷聲道:“奉上憲諭令,有人舉報你‘交通外夷,暗行不法’,請陳師爺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交通外夷?”陳浩然腦子裡“嗡”的一聲,這四個字在清朝律法裡,可是能要人命的重罪!他自問行事謹慎,除了偶爾和家族派來的心腹家人(都是漢人)接觸,傳遞些銀錢和訊息,何曾與什麼“外夷”有過往來?
電光石火間,陳浩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慌亂,更不能反抗。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愕然與無辜:“交通外夷?差爺是否弄錯了?在下區區一個幕賓,平日裡只在府衙內處理文書,何來機會交通外夷?此事實在是冤枉!”
“冤不冤枉,自有上官明斷。”皂隸絲毫不為所動,語氣生硬,“我等只是奉命行事,陳師爺,請吧,莫要讓我等難做。”
說著,另一名皂隸已經上前一步,看似客氣,實則隱含脅迫地做出了“請”的手勢。
陳浩然心念急轉,知道此刻辯解無用,只能先跟他們走,再圖後計。他目光飛快地掃過屋內眾人,看到那幾位紹興師爺臉上幾乎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定是自己近日風頭太盛,礙了別人的眼,擋了別人的路,這才招來如此構陷。
“既然如此,在下遵命便是。”陳浩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長衫,努力維持著讀書人的體面,“容我收拾一下筆墨。”
他慢條斯理地將桌案上的文稿歸攏,趁背對眾人的機會,飛快地將一枚小巧的、由家族工匠特製的黃銅書籤——這是他與兄長陳文強約定的緊急訊號標識——塞進了桌案一道不起眼的裂縫裡。若家族有人來尋,見此物便知他出了事。
做完這一切,他才在兩名皂隸一左一右的“護送”下,走出了幕僚房。雨水打溼了他的肩頭,冰冷的觸感讓他更加清醒。他被直接帶到了江寧府衙的一處偏廂房,這裡不像是正式關押犯人的大牢,倒更像是一處臨時羈押和問話的場所。房門在他身後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
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桌一椅一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陳浩然被單獨關在了這裡,無人問詢,也無人理睬。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這種未知的、懸而不決的狀態,最是折磨人心。他試圖從窗外判斷時辰,卻只看到灰濛濛的天空和連綿的雨絲。
“交通外夷……他們會用什麼做證據?”陳浩然在狹小的空間裡踱步,大腦飛速運轉。他回憶著自己近期的所有言行,接觸的所有人。猛然間,他想起一件事!大約半月前,他曾受曹頫指派,去碼頭接洽一批從廣東運來的特殊織錦原料。在碼頭上,他確實遇到過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洋傳教士,對方似乎迷了路,用結結巴巴的漢語向他問詢。他本著與人為善(以及一點穿越者對“外國人”的習慣性平常心),用自己半生不熟的英語單詞夾雜著手勢,給他們指了路。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周圍人來人往,難道就這短短的交集,被人瞧了去,並拿來大做文章?
想到這裡,陳浩然背後驚出一身冷汗。在這個閉關鎖國的時代,私下與洋人接觸,本身就是極為敏感的行為。若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說他傳遞訊息、暗通款曲,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陳浩然心緒不寧,思索脫身之策時,房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鑰匙開鎖的聲響。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預想中的審問官,而是一個面生的小廝,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陳師爺,用飯了。”小廝低眉順眼地將食盒放在桌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道,“府衙外的‘李記’綢緞莊掌櫃託人帶話,說您上月訂的那批江南藍印花布已經到貨,讓您得空去瞧瞧。另外,曹府上的芸姑娘也捎來口信,問您答應給她找的《西廂記》古本尋到沒有,她等著品評裡頭的‘花間詞’呢。”
小廝說完,也不多留,躬身退了出去,房門再次落鎖。
陳浩然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隨即一股暖流湧上心頭,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大半!
“李記”綢緞莊?他從未定過什麼印花布!這是暗語!“李”字,指向的正是與他們家族搭上關係、如今聖眷正濃的浙江總督李衛!兄長陳文強他們動作好快!這分明是告訴他,李衛這條線已經啟動,正在外圍斡旋。
而“芸姑娘”自然是指妹妹陳巧芸,《西廂記》古本和“花間詞”更是子虛烏有。這分明是巧芸用他們兄妹間熟悉的“紅學”梗在給他傳遞訊號——“花間”暗合“大觀園百花深處”,《西廂》則關乎寶黛讀“禁書”!妹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家族已知情況,正在動用文化圈(或許還有曹家內部)的人脈關係為他說話,強調他只是一個醉心文墨、人畜無害的讀書人,從而淡化“交通外夷”的政治指控!
這兩條訊息,如同暗夜中的燈塔,為他指明瞭方向,也給了他巨大的信心。家族的力量,在這孤立無援的時刻,顯現出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不再是無根的浮萍,他在這個時代,有堅實的後盾。
果然,到了下午,情況開始發生變化。先是有人送來了一床乾淨的被褥和一套乾爽的衣服,態度客氣了許多。接著,傍晚時分,來了一個級別更高的書辦,對他進行了一次正式的“問話”。
這次問話,氣氛遠不像之前那麼緊張。書辦主要詢問了他當日去碼頭的公幹內容,以及是否與西洋人有接觸。陳浩然早已打好腹稿,坦然承認確實偶遇傳教士問路,自己只是出於禮節,略作指點,全程皆有碼頭力夫和衙役同行可為佐證,絕無私下往來。他著重強調了自己對聖賢書的尊崇,對“華夷之辨”的堅守,並“無意間”流露出自己正在為曹頫老爺處理一些與江南文士往來唱和的文稿,暗示自己深得信任且工作性質純粹與文化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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