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裡的燭火搖曳到三更天,算盤珠子的噼啪聲終於停歇。陳文強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面前攤開的賬本上,墨跡未乾的數字帶著一股灼人的溫度。煤炭生意的利潤像滾雪球般增長,尤其是搭上了怡親王那條線之後,訂單和預付的銀錢讓家裡的銀庫前所未有地充實。
然而,支出的數額也同樣驚人——擴大煤窯人手、改進洗選流程、定製更精良的煤爐模具、打通新的運輸渠道,還有那燒錢似的紫檀木料採購和音樂學堂的持續投入……“暴發戶”的名聲是傳出去了,可這口袋裡的錢,竟像是沙漏裡的沙子,看得見增長,也感受得到飛速的流逝。
“大哥,還沒歇著?”陳文強的妻子李氏端著一碗溫熱的羹湯走進來,臉上帶著擔憂,“銀子是賺不完的,身子骨要緊。”
陳文強接過湯碗,苦笑一聲:“賺得快,花得更快。王爺那邊的訂單是金字招牌,可要求也高,前期投入像個無底洞。我算著,若是下個月南邊那批紫檀料錢不能及時回籠,咱們這剛剛搭起來的架子,怕是要有點晃盪。”
這就是“崛起”的代價嗎?他這位來自現代的靈魂,深知現金流斷裂的可怕。古代的商戰,沒有破產保護,一步踏空,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就在陳文強為資金鍊輾轉反側之際,京城的社交圈對這位新貴的“捧”與“踩”也開始呈現出光怪陸離的景象。
以往門可羅雀的陳府側門,如今時常停著些裝飾華美的馬車。有自稱是某位侍郎管家的人前來,言語間打探著煤炭生意的“門路”,希望能分一杯羹;也有幾位品級不高的官員家眷,藉著參觀音樂學堂的名義來訪,實則對陳家那高效暖人的煤爐和造型別致的紫檀傢俱嘖嘖稱奇,話裡話外暗示著“饋贈”之意。
這日,一位姓錢的皇商親自登門,此人身材富態,未語先笑,一團和氣。“陳東家,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錢皇商握著陳文強的手,力道十足,“老弟的煤爐和蜂窩煤,可是解決了京城多少百姓的冬日之苦,功德無量!連王府裡都用了,可見非凡。”
陳文強客氣應對,心中警惕。寒暄過後,錢皇商圖窮匕見:“不瞞陳東家,鄙人在西山也有幾處小煤窠,只是這開採和洗選之法,粗陋得很,遠不及陳東家手段精妙。不知……可否有幸合作?技術入股,或者,陳東家開個價,將這法子轉讓於鄙人?價錢好商量!”
陳文強心中冷笑,這是看中了核心技術了。他面上依舊溫和,打著太極:“錢老闆過譽了,不過是些土法子,碰巧適用罷了,登不得大雅之堂。合作之事,容後再議,眼下訂單繁忙,實在抽不出精力。”
送走面露不悅的錢皇商,陳文強回到書房,二弟陳文武跟了進來,低聲道:“大哥,這人背景不乾淨,聽說和九門提督手下的一些人有牽扯,他今天沒得手,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陳文強嘆了口氣:“樹欲靜而風不止。咱們這‘暴發戶’的帽子戴上,這些牛鬼蛇神就都找上門了。” 不僅是外部的覬覦,家族內部的聲音也開始出現分歧。晚飯時,一向謹慎的三叔就委婉提出:“文強啊,咱們現在這攤子是不是鋪得太大了?煤炭這行當,畢竟牽扯地頭蛇和官府,不如專心做紫檀和學堂,穩妥些。”
壓力之下,轉機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
這日,年小刀嬉皮笑臉地溜進陳府,手裡拎著兩包點心。“陳大哥,給你帶點好東西,城南新出的棗泥糕!”他如今儼然成了陳家在市井中的耳目,與煤炭相關的訊息靈通得很。
陳文強笑罵一句:“少來這套,無事獻殷勤。又聽到什麼風聲了?”
年小刀湊近了,壓低聲音:“還真有件趣事。錢胖子,就那個姓錢的皇商,昨天在他常去的酒樓喝多了,跟人吹噓,說不日就能拿到您家洗煤煉焦的秘方,還說要讓您知道,這京城的地面,不是有點新奇玩意兒就能站穩的。”
陳文強眼神一凝:“他具體想怎麼做?”
“無非是些下三濫的手段,”年小刀撇撇嘴,“聽說找了城南幾個慣偷,想摸進您城外的工坊,還打算收買咱們窯上的工人。哦,對了,他還放話,要在您的煤爐上做文章,說……要讓它‘出點事兒’。”
“出點事兒?”陳文強咀嚼著這句話,心頭掠過一絲寒意。產品質量問題,尤其是在取暖裝置上,一旦出事,就是人命關天,足以讓剛剛建立的聲譽毀於一旦。這錢皇商,其心可誅!
他沉吟片刻,對年小刀吩咐道:“小刀,工坊和窯上那邊,你多派些機靈的弟兄盯著,發現生面孔或者有工人行為異常,立刻控制起來。至於他想在煤爐上做文章……”陳文強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咱們給他來個將計就計。”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京城南城一處簡陋的院落突然冒出濃煙,鄰里驚呼救火,卻發現是這家人使用新買的“陳氏煤爐”時,爐體莫名開裂,引燃了旁邊的柴堆,幸而發現及時,未釀成大禍。
早已等候在附近的幾個人立刻開始散佈謠言,聲稱陳家的煤爐偷工減料,用了劣質鐵皮,會毒死人云雲。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南城。
然而,沒等謠言徹底發酵,年小刀就帶著人,押著那兩個散佈謠言的混混,以及一個被收買的、試圖在一批待出廠的煤爐上做手腳的內部工人,直接扭送到了兵馬司。同時,陳文強讓人將那個開裂的煤爐公開展示,並請來幾位有名的鐵匠現場勘驗。
結果顯而易見,那個開裂的爐體,其斷裂處的痕跡明顯是被人用特殊工具預先切割過,再以巧妙手法偽裝成使用中自然開裂的。鐵匠們一致認定,陳氏煤爐的用料和工藝,在同類產品中屬上乘。
一場風波,在陳文強精準的預判和迅速的反擊下,戛然而止。錢皇商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能搞垮陳家,反而讓自己的名聲在圈內臭了不少。陳文強借此機會,更加嚴格地把控產品質量和生產流程,陳氏煤爐的聲譽不降反升。
經此一役,陳文強深感必須加快產業整合,提升抗風險能力。他將煤炭利潤的一部分,果斷投入紫檀工坊,不再僅僅接受定製,而是開始製作一些款式新穎、用料稍小的標準件傢俱,面向新興的富商階層。音樂學堂則與紫檀工坊聯動,推出“購名家古箏,贈名師課程”的活動,進一步打通了高階客戶群。
這一系列操作,使得陳家的資金流轉逐漸順暢起來,協同效應開始顯現。家族的向心力也在共同應對危機中得到了加強,之前持懷疑態度的三叔,看到陳文強處事的老練和果決,也不再過多言語。
恰在此時,怡親王胤祥府上的大管家再次登門,這次帶來的不是訂單,而是一份請柬。王府冬日宴飲,特邀陳府女眷攜帶古箏獻藝,並請陳文強攜最新改良的煤爐樣品入府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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