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漕運?滅口?官面上的人?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足以在任何一個熟悉歷史或權謀故事的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漕運,關係京城命脈,牽扯利益盤根錯節,水深無比。年小刀定然是偶然間撞破了某種見不得光的秘密,才招致這殺身之禍。而他臨昏迷前那句“官面上的人”,更是將危機的等級提到了一個可怕的高度。
這不再是與同行爭奪市場的商戰,也不再是單純的技術攻關。
他可能,在無意中,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足以將整個陳家碾得粉碎的旋渦。
工坊內鴉雀無聲,只剩下爐火的噼啪聲和窗外無盡的雨聲。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恐未定地看著陳文強,看著他那凝重如鐵的臉色。
陳文強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年小刀來這裡,必然被跟蹤,此地已不安全。
“所有人聽著,”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今晚之事,任何人不得對外洩露半個字!工坊即刻起加強戒備,輪班值守。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惶惑的臉:“大家不必過於驚慌,做好自己的事,天塌不下來。”
安撫住眾人,他快步走回自己臨時休息兼辦公的小屋,反手插上門閂。
走到桌前,就著油燈昏黃的光線,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了那被血水浸得發硬、邊緣暗紅的油布包。
裡面果然是一本賬冊。藍布封皮,紙質粗糙,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裡面記錄的並非普通的生意往來,而是一筆筆看似尋常的漕糧運輸記錄,日期、船號、數量、經手人……但仔細看去,那些數字的記法有些古怪,墨跡深淺不一,某些數字旁邊還有極細微的、看似無意的劃痕或點狀標記。
陳文強的心跳逐漸加速。他雖然不是密碼專家,但前世的資訊轟炸讓他瞬間意識到,這很可能是一本用特定方式記錄了真實資訊的暗賬!
他強忍著內心的驚濤駭浪,一頁頁翻下去。賬目冗長而枯燥,夾雜著一些代號般的人名和地名。直到翻到後面幾頁,他的目光猛地頓住,瞳孔急劇收縮。
那裡,反覆出現了幾個特殊的標記,旁邊對應著一些模糊的指向“內府”、“營造”、“炭敬”的字眼,而最終彙總的,是一個龐大到令人心驚肉跳的銀錢數目。更讓他背後寒毛直豎的是,他在一頁的角落,看到了一個極其隱晦的、與他記憶中怡親王府某個內部印記有七八分相似的縮寫符號!
難道……這賬本牽扯的,不僅僅是漕運衙門,甚至可能……指向了怡親王府?或者,是有人想借漕運的渠道,向王府乃至更高級別的人物行賄“炭敬”(冰敬、炭敬是明清地方官員向京官孝敬的常例)?
年小刀拼死送來的,不是一本賬冊,而是一個點燃了引線的、足以炸翻無數人的火藥桶!
“咚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陳文強翻江倒海的思緒。
“文強,王大夫請來了。”是堂弟文弱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
陳文強深吸一口氣,迅速將賬本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入懷中貼身藏好。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然後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堂弟文弱帶著一位提著藥箱、鬚髮皆白的老者,老者身後還跟著兩個打著燈籠、渾身溼透的夥計。
“王大夫,快請進,傷者在裡面。”陳文強側身讓開。
王大夫點點頭,提著藥箱快步走向裡間。
陳文強則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忙碌的眾人,投向工坊窗外無邊的黑暗雨幕。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窗紙,彷彿有無數隱藏其間的眼睛,正冷冷地窺視著這片燈火通明的工坊。
追殺年小刀的人,此刻是否已經潛伏在附近?他們知不知道賬本已經到了自己手裡?
下一步,該怎麼辦?
交出賬本?向誰交?追殺者?還是官府?若賬本真牽扯到怡親王,交給官府是否等於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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