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強站在一旁,餘光瞥見那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有幾處用硃筆圈了紅圈。他心裡明白,那紅圈圈出來的,大概就是“漂沒”的那三成。
李衛合上賬本,沉默了片刻,忽然抬頭看陳文強:“陳老闆,你覺得這事兒該怎麼收場?”
陳文強腦子裡飛快地轉。李衛這是考他,也是試探他——試探他有沒有資格進這個圈子,有沒有膽量擔這個風險。他是穿越者不假,可穿越者沒有主角光環,說錯一句話,辦錯一件事,照樣死無葬身之地。
可要是不說,或者說得太滑頭,李衛這棵大樹,他就別想再靠了。
“大人,”陳文強斟酌著開口,“這事兒得看何大人想要什麼。”
“哦?”李衛挑了挑眉,“你說說。”
“何大人抓劉四,不是為了賬本,是為了賬本背後的人。他若真想滅口,劉四早就死了,不會讓他逃出來。他讓家丁追著打,還報出鹽運使府的名號,擺明了是做給大人看的——他知道了,他手裡有把柄,他等著大人去談。”
李衛沒接話,示意他繼續。
“可何大人不知道的是,”陳文強壓低聲音,“大人手裡的把柄,未必比他少。他查桐油的賬,大人查的可是鹽運使司的賬。他敢動劉四,大人難道不能動他賬房?鹽運使司那本爛賬,經得起查嗎?”
李衛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暗下去:“你說的這些,都是揣測。何煜為官二十年,根基深厚,豈是區區一本爛賬能撼動的?”
“那就不撼動他。”陳文強笑了笑,那笑容帶著煤老闆談生意時的狡黠,“大人,我是做買賣的,最講究個和氣生財。何大人想要什麼,咱們給他什麼,換他高抬貴手,大家相安無事。他要臉面,咱們給臉面;他要好處,咱們給好處;他要拿捏個人質,咱們——”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劉四,“就給他個人質。”
劉四臉色煞白,抬頭看李衛。
李衛卻笑了:“陳老闆,你這是要把劉四賣了?”
“不是賣,”陳文強搖頭,“是做買賣。劉四今天落在何大人手裡,是個死。可若是大人親自把他送回去,當著何大人的面痛罵一頓,說他勾結刁民、弄虛作假,革了他的差事,打他幾十板子,轟出府去——何大人的氣消了,劉四的命保住了,大人的面子也全了。至於以後劉四是在京城開個小鋪子,還是回老家種地,那就是大人一句話的事。”
劉四聽完,重重磕了個頭:“大人,陳老闆說得是!小的願意挨這頓板子,只求大人保住小的這條賤命!”
李衛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走到陳文強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
“陳老闆,”他低聲道,“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陳文強心裡一跳,臉上卻賠笑:“大人說笑了,我就是個開煤窯的,懂什麼?不過是買賣做多了,知道怎麼討價還價罷了。”
李衛搖搖頭,從袖子裡摸出一方硯臺,放在桌上。那硯臺是澄泥的,巴掌大小,雕工粗糙,像是隨手從哪個攤子上買的。
“這硯臺,送你了。”
陳文強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賞賜?可這也太寒酸了。
李衛見他發愣,笑罵道:“不識貨的東西!這是澄泥硯不假,可你看看這泥色,這雕工——這是御用監的澄泥硯,外頭買不到的。往後有什麼事,拿著這硯臺來找我。若我不在,給門上的人看,他們自會通傳。”
陳文強這才明白過來,這是信物!他雙手接過硯臺,只覺得沉甸甸的,比金錠還壓手。
“謝大人抬舉!”
李衛擺擺手,指了指地上的劉四:“這人交給你了,給他找個地方躲幾天。明兒我派人來接,當著何煜的面演場戲。戲演完了,你該幹嘛幹嘛,那批桐油的尾款,三天後會有人送到你鋪子上。”
說完,他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陳文強一眼。
“陳老闆,你那半邊屁股的坐相,本官記住了。”
陳文強站在堂屋裡,看著李衛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硯臺,再看了看地上癱軟的劉四,忽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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